几十年来，人类学界一直认为，现代人类最初是在非洲开阔的稀树草原环境中演化，并且直到农业兴起之后，才逐渐进入热带雨林生活。然而，越来越多的新证据正在不断改写这一传统认知。
2025年初，研究人员公布了一项震惊考古界的发现：位于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的一处岩画距今约7万年，被确认是目前已知最古老的人类岩画之一。这不仅刷新了史前艺术的时间纪录，也再次证明，现代人类在数万年前便已经深入热带地区，并在那里创造了复杂的文化。
事实上，苏拉威西的发现只是近年来一系列研究成果中的最新一环。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人类进入热带雨林的时间可能远远早于科学家过去的判断，甚至在现代人类刚刚诞生后的几十万年里，就已经开始适应这种炎热、潮湿且充满挑战的生态环境。
长期以来，科学家认为热带雨林并不适合早期人类生存。这里不仅生活着大量有毒动物和植物，还有各种寄生虫以及复杂疾病，加上食物资源分布特殊，因此一直被认为会限制早期人类种群的发展。同时，由于热带雨林酸性土壤会迅速分解骨骼等有机物，考古学家几乎找不到保存下来的化石，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观点。
不过，近年来的考古研究正在逐步推翻这种传统看法。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地质人类学研究所考古学家帕特里克·罗伯茨认为，了解现代人类究竟何时开始适应雨林，以及这种环境如何塑造了我们的演化，对于理解人类独特性的形成具有重要意义。
现代人类起源的故事本身也正在发生改变。过去，人们普遍相信智人起源于东非某个单一地区，并由那里逐渐扩散至世界各地。然而，2017年确认的最古老人类化石却出现在摩洛哥的杰贝尔·伊尔胡德遗址，而非东非。随后，多项结合考古证据与现代遗传数据的研究提出，人类很可能并非源自单一祖先群体，而是在整个非洲范围内，由多个彼此联系又长期分离的群体共同演化而来。
这种新的演化模型意味着，早期智人可能并非只生活在开阔草原，也可能分布于森林、湿地等不同生态系统。不同地区的人群不断交流基因与文化，同时又适应各自的环境，从而形成了丰富的遗传多样性。
如果这一理论成立，那么生活在热带雨林中的早期人类，很可能演化出了与草原居民不同的适应能力。当这些人群重新接触并混合时，雨林居民所积累的遗传优势也融入了整个人类基因库。这种适应多样环境的能力，后来或许帮助现代人类顺利走出非洲，并成功扩散到东南亚等热带地区。
然而，要证明这一切并不容易。热带雨林几乎是化石研究最困难的环境之一。高温、高湿和酸性土壤会迅速分解骨骼和木材等有机材料，即便偶尔发现遗迹，也往往缺乏完整沉积层，很难准确测定年代。
由于化石极其稀少，考古学家不得不把注意力转向更容易保存的石器。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石器证据开始填补这一空白。在肯尼亚沿海热带森林，研究人员发现约7.8万年前的人类石器；赤道几内亚发现了约4.5万年前的遗存；刚果民主共和国则发现约1.8万年前雨林居民留下的工具。
更令人惊讶的是，2025年公布的一项研究重新分析了20世纪80年代在科特迪瓦发现的一批石器，确认其年代可追溯至约15万年前。当时当地已经属于热带雨林环境，这意味着现代人类进入雨林的历史，比此前推测提前了数万年。
这些石器包括石片、切割工具以及较重的石镐，说明当时的人类已经能够制造适合森林环境使用的工具。研究人员认为，茂密森林并没有阻挡人类，反而成为他们适应和发展的新舞台。
不过，仅凭石器仍无法完全证明这些人长期定居在雨林，因为工具也可能只是短期狩猎或采集活动留下的遗迹。为了确认他们是否真正生活在那里，科学家仍需要人体遗骸等直接证据。
一种新的研究方法开始提供更多线索。通过分析牙釉质中的稳定同位素，研究人员可以判断个体童年时期生活的环境。由于热带雨林树冠浓密、阳光不足，植物形成特殊的碳循环特征，这些信息最终会保存在牙齿中。
目前，在老挝潭巴岭洞穴发现的两颗距今约4.6万至6.3万年的人类牙齿，就显示这些人长期食用典型热带雨林中的食物，是目前已知人类长期生活于雨林的重要证据。
虽然非洲尚未找到类似的人类牙齿，但越来越多的研究已经表明，现代人类具备极强的环境适应能力，而这种能力正是我们能够迅速扩散全球的重要原因之一。
那么，最早生活在雨林中的智人究竟发生了哪些变化？
由于缺乏古代DNA和完整化石，目前科学家只能参考现代雨林居民进行推测。许多生活在热带森林中的人群身材相对矮小，这可能有助于降低能量消耗、提高散热效率，同时也更方便穿越植被密集的森林。
遗传学研究也发现，部分非洲雨林狩猎采集人群在免疫系统和身体发育相关基因上，与周围农业居民存在明显差异。例如，与四肢发育相关的PITX1基因，以及多个影响身高的基因，都表现出长期受到自然选择的痕迹。此外，这些人群还携带针对当地病原体形成的特殊免疫适应。
不过，目前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几十万年前生活在雨林中的智人已经拥有这些相同的遗传特征，因此这一问题仍有待进一步研究。
许多科学家认为，真正的突破可能来自古代环境DNA技术。过去，人们普遍认为炎热潮湿的热带环境无法长期保存DNA，但近年来不断出现的新成果正在改变这一认识。
研究团队梳理了1998年至2025年的相关成果，发现已有超过一百项研究成功从热带和亚热带地区提取出古代环境DNA，其中甚至包括印度尼西亚一座湖泊中保存约100万年的遗传信息。这些DNA目前主要来自植物，但由于人类活动同样会不断向环境中释放遗传物质，因此未来也有望直接获取古代人类DNA。
如果这一目标能够实现，科学家不仅可以重建古人类的迁徙路线，还能了解他们如何适应不同生态环境、与其他古人类发生基因交流，以及当时面临哪些疾病和寄生虫压力。
随着越来越多考古项目在西非和中非展开，科学家相信，人类演化史中仍有大量空白等待填补。那些曾被认为与人类起源关系不大的热带森林，如今正不断提供新的证据，帮助我们重新认识现代人类的真正起源。
对于研究人员而言，真正的问题已经不再是人类是否曾生活在热带雨林，而是他们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繁衍生息，又如何借助森林资源塑造了现代人类今天所拥有的适应能力。随着更多遗址被发现，这段隐藏在热带森林中的人类历史，很可能才刚刚揭开序幕。
原文：https://www.livescience.com/archaeology/human-evolution/early-homo-sapiens-may-have-lived-in-rainforests-new-clues-suggest-and-it-could-overturn-our-understanding-of-human-evolution
封面图片：unsplash/Clement Du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