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一个很简单的实验。
拿一张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以后，再写一次。然后继续写，不要停，连续写十遍、二十遍，甚至三十遍，而且尽量加快速度。
如果你真的坚持下去，写到中间的时候，可能会突然出现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明明还是那几个你认识了很多年的字母，它们却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你会发现，自己明明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可它读起来却越来越不像一个真正的词，更像是一组被反复复制、却已经不知道最初代表什么的符号。
甚至有那么短短几秒钟，你可能会产生一种很微妙的错觉：这个名字怎么突然不像自己的了？
它没有真的发生变化，纸上的字也没有变，你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可大脑却暂时无法像平时那样自然地把它和“我”联系起来。
这种陌生感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且它还有一个相当有意思的名字。
我们对“似曾相识”并不陌生。一个从未经历过的场景，却突然让你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好像自己以前已经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法语里把这种体验称作“déjà vu”，意思大致就是“已经看过”。
但它其实有一个几乎完全相反的“镜像版本”。
那就是“jamais vu”。
它同样来自法语，直译就是“从未见过”。
它指的是这样一种奇怪的状态：一个你明明非常熟悉的人、一句话、一个地点，甚至一个最普通的词，突然之间变得陌生起来。
你知道它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过去见过无数次，可就在那一刻，它就是“不对劲”。
比如，一个你每天都会见到的朋友突然站在面前，你可能会盯着他的脸看几秒，然后产生一种非常不自然的感觉：这张脸怎么好像第一次见？
又或者，你已经写过成千上万次某个词，却突然觉得这个词的拼写有问题，甚至怀疑它根本不是这样写的。
音乐家也曾描述过类似的体验。
一个自己已经演奏过无数遍的乐段，平时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可某一次演奏时，它突然变得陌生。手指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熟悉的旋律一下子失去了原本的连贯性。
更极端的时候，连非常熟悉的动作都可能暂时变得陌生。
研究这种现象多年的圣安德鲁斯大学神经心理学家奥康纳就曾经描述过一次发生在驾驶过程中的体验。车辆正在行驶，可某个瞬间，原本已经熟悉到无需思考的驾驶动作突然失去了熟悉感，踏板和方向盘短暂地不像是自己一直在使用的东西。
这种感觉强烈到让她不得不停下车，把车辆驶到路肩。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似曾相识并不算特别罕见。很多人一生中都经历过几次，甚至会在某些特定环境下反复出现。
但jamais vu要少见得多，也很少有人认真讨论它。
更有意思的是，科学家竟然可以在实验室里人为地把这种感觉“制造”出来。
2023年，包括奥康纳以及长期合作伙伴、格勒诺布尔阿尔卑斯大学认知神经心理学家克里斯·穆兰在内的研究团队，因为对这种奇怪现象的研究获得了伊格诺贝尔奖。
这个奖项的理念很特别：一些研究首先让人觉得好笑、荒诞或者不可思议，但随后又会让人开始认真思考。
他们获奖的实验听起来甚至有点简单得过分。
研究人员没有使用复杂的脑部扫描设备，也没有设计什么令人眼花缭乱的仪器。
他们给参与者一支笔、一张纸，然后让他们不断重复书写同一个词。
实验对象包括94名本科生，研究人员准备了不同难度的英文单词，从非常常见的“door”，一直到相对少见的“sward”。
参与者要不停地把同一个词写下来。
写一次，再写一次。
然后继续。
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词开始变得“奇怪”的时候停下来。
结果相当有意思。
大约70%的参与者最终真的出现了这种体验，而且通常并不需要很长时间。平均下来，大约写33遍左右，就有人开始感觉这个词出了问题。
研究人员后来又做了另一个版本，这次甚至把任务简化到了只重复写“the”。
结果依然令人意外。
大约55%的人最终产生了类似的陌生感，而且平均只需要重复大约27次。
也就是说，一个最普通、最熟悉、每天都会看到无数遍的词，在被快速重复之后，也可能突然失去它原本的熟悉感。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参与者事后是怎么描述这种体验的。
有人说，自己看得越久，单词的意义反而越来越模糊。
有人形容，好像自己的手突然失去了控制。
还有人说，这个词听起来不对，甚至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真正存在的单词，可与此同时，又好像有人一直在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它确实是一个词。
这种体验并不只存在于实验室。
有参与者回忆起自己在考试时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比如，他们明明正确地写出了“appetite”这样的单词，可写完之后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头看它。
越看越觉得不确定。
最后甚至会开始怀疑：我真的拼对了吗？
这种现象其实非常值得注意，因为很多人可能经历过，却从来没有想过给它一个名字。
心理学中有一个与之密切相关的概念，叫“语义饱和”或者“饱和效应”。
它描述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过程：当一个词、一张脸或者某个物体被你反复观察、反复思考太多次之后，大脑原本稳定的表征可能暂时失去熟悉感。
你并没有忘记这个东西是什么。
相反，你可能记得非常清楚。
但它原本自然而然携带的“意义感”，却好像被一点一点磨掉了。
一个词原本只是一个词。
你看到它，会自动理解它。
但当它被重复几十次之后，它可能不再首先代表一个意义，而只是变成了几个字母、几条线条、一种视觉图案。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想法。
而有意思的是，现代研究者花了很多年，才重新意识到他们正在触碰一个一百多年前就有人研究过的问题。
奥康纳和穆兰花了接近15年的时间研究jamais vu，并逐渐建立起现在这种实验方法。
后来他们却发现，早在1907年，心理学家玛格丽特·弗洛伊·沃什本就已经发表过非常相似的研究。
沃什本是心理学早期一位经常被忽视的人物。
她和伊丽莎白·塞弗兰斯的研究已经注意到，当一个人长时间盯着一个印刷出来的词时，这个词与它所代表意义之间的联系可能逐渐减弱。
她们甚至观察到，只需要持续注视一个单词大约三分钟，它就可能开始出现一种“崩解”的感觉。
也就是说，你依然认识这些字母，却越来越难把它们当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来理解。
过去，人们通常倾向于从“自上而下”的角度解释这种现象。
简单来说，就是认为问题可能出现在大脑负责语言、记忆和意义的高级认知系统。
当你不断重复一个词时，大脑对它的意义产生了某种疲劳。
于是，词语虽然还在那里，意义却暂时被削弱了。
但2024年发表在《Communications Biology》上的一项研究，让这个解释变得复杂了许多。
研究人员尝试把问题往大脑更底层的位置追溯。
他们建立了一个深度学习模型，用来模拟视觉皮层的一部分功能。
视觉皮层负责处理许多非常基础的视觉信息，例如形状、轮廓和图案。
换句话说，它位于“这个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之前。
研究人员随后不断把重复的视觉模式输入模型，观察模型随着重复次数增加，对这些图案进行分类的能力发生了什么变化。
最开始，模型的表现会提高。
然后逐渐达到一个峰值。
接着，在输入本身并没有发生明显变化的情况下，准确率开始下降。
模型只是不断地“看”同一种东西，却逐渐变得不那么擅长识别它。
这件事情的意义非常值得玩味。
研究团队因此提出，饱和效应可能并不完全是高级认知系统主动制造出来的结果。
它也可能是一种“自下而上”的过程。
也就是说，变化可能早在视觉加工的较低层级就已经发生，而不是等到大脑完成语言理解以后才出现。
如果这个发现最终能够在人类大脑中得到充分验证，那么我们对于jamais vu的理解可能需要重新调整。
你看到一个词突然变得陌生，也许并不是因为大脑先放弃了这个词的意义。
也许过程刚好相反。
可能是视觉系统首先开始对这个熟悉的图案产生不同的处理方式，随后更高级的语言和意义系统才受到影响。
换句话说，那种“这个词怎么突然不像个词了”的感觉，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接近视觉加工本身。
而且，并不是所有人的饱和敏感度都一样。
2023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年龄也可能影响这种现象。与年轻人相比，老年人在产生饱和体验方面的敏感程度明显更低。
这说明，我们的大脑并不是在任何年龄、任何情况下，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处理重复刺激。
jamais vu还有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亲戚。
对于颞叶癫痫患者来说，这种突然出现的陌生感有时可能成为癫痫发作前的先兆。
患者可能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对一个原本熟悉的房间、一个熟悉的人脸，甚至周围整个环境产生强烈的陌生感。
有些时候，这种陌生感还会伴随着恐惧。
它不再只是一个有趣的心理错觉，而可能成为神经系统异常活动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饱和效应似乎也可能与强迫行为存在某种联系。
想象一下，你出门之前已经确认门锁好了。
你知道自己刚刚检查过。
可走出几步之后，你还是开始怀疑。
于是你回去，再检查一次。
门确实锁着。
你再次离开。
但很快，你又产生怀疑，只能第三次回去。
这种反复检查背后，可能存在一种与实验室里的饱和体验有些相似的机制。
当你不断检查同一个东西时，原本非常熟悉的确认感可能逐渐变弱。
门明明没有发生变化，可它就是不再让你产生“已经确认完毕”的感觉。
于是你再次检查。
然而，问题恰恰可能就在这里。
你越检查，那个熟悉的确认感反而越难维持，于是你又更加想检查。
最终形成一个不断循环的过程。
从一个词，到一张脸，再到一扇门，这些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体验背后，可能存在某些尚未被我们真正理解的共同机制。
当然，目前的研究还远远没有给出最终答案。
饱和效应、语义转换效应以及jamais vu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它们是否属于同一连续机制的不同表现，以及视觉皮层的研究结果究竟会不会改变我们理解这些现象的方式，这些问题仍然没有完全解决。
科学家目前看到的，很可能还只是表面。
但这也正是这种现象最迷人的地方。
我们的大脑每天都在处理数以万计的熟悉刺激。
自己的名字、熟悉的脸、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每天使用的物品、写过无数遍的单词。
平时你根本不会意识到，大脑正在默默告诉你：“这是我认识的东西。”
可当你把一个词重复几十次，把一张脸盯得太久，或者不断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熟悉的对象上时，这种自动运行的机制偶尔可能出现短暂的松动。
那个你认识了几十年、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认出来的名字，突然只剩下几笔奇怪的线条。
那个每天都会见到的人，突然像一个陌生人。
那个你刚刚还确信锁好的门，突然又无法带给你足够的确定感。
它们并不意味着现实真的改变了。
改变的，是大脑暂时处理现实的方式。
所以，下次当你把自己的名字写了几十遍，突然觉得它看起来像某个陌生人的名字时，不必急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
纸上的字也没有发生变化。
只是你的大脑在重复、注意、识别和赋予意义的过程中，短暂地让一个原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了一瞬间。
而更有意思的是，直到现在，科学家们仍然没有完全弄清楚，这种奇怪的陌生感究竟是从大脑的哪一层开始发生的。
也许就在你盯着那个名字的下一秒，视觉系统、语言系统和记忆系统之间，正发生着一场你完全察觉不到的微小变化。
你只是看着自己的名字。
而你的大脑，正在让它暂时变成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东西。
原文：https://www.sciencealert.com/dj-vu-has-a-stranger-lesser-known-opposite-and-scientists-may-have-just-found-where-it-star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