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可能会有一种直觉：如果一个人能够健康地活到90岁，而且一直没有出现明显的痴呆症状，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躲过了认知能力下降最危险的阶段？
过去，科学界对于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足够明确的答案。原因很简单，能够进入90岁甚至更高年龄的人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群体，而针对这一年龄阶段人群开展的大规模痴呆研究相对有限。随着全球人口寿命不断延长，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却越来越高。
一项来自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健康中心和Kaiser Permanente研究人员的最新研究，为90岁以后人群的痴呆风险提供了更加清晰的答案。研究显示，即便一个人已经年过90岁，痴呆风险也并不会因为年龄足够大而自动消失。性别、种族、遗传因素等仍然可能影响一个人发生痴呆的概率。与此同时，还有一些人虽然年轻时就存在高血压、高胆固醇，甚至携带与阿尔茨海默病风险增加有关的基因，却能够在90多岁时依然保持较好的认知能力。
这群特殊的人，也许恰恰隐藏着大脑长期保持健康的秘密。
这项研究属于LifeAfter90研究项目的一部分。研究人员从2018年开始持续追踪进入90岁阶段的成年人，希望进一步了解一个人在极高龄状态下，大脑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以及此前在人生较早阶段发现的痴呆风险因素，在90岁以后是否依旧发挥作用。
此次分析纳入了800多名参与者，他们在进入研究时年龄至少达到90岁，而且当时没有被发现患有痴呆。参与者的中位年龄约为92岁。由于这些人长期接受Kaiser Permanente医疗系统的健康管理，研究人员能够获得较为丰富的既往医疗资料，其中部分参与者的健康记录甚至可以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
这让研究团队能够从更长的时间跨度观察一个人的健康状况，并将早年生活中的疾病和风险因素与90岁以后的认知变化联系起来。
研究人员发现，到了90岁以后，痴呆风险并没有出现一个简单的“年龄越大反而越趋于一致”的情况。相反，不同性别和不同种族、族裔之间依然存在明显差异。
其中一个比较突出的结果是，90岁及以上女性发生痴呆的风险大约是男性的两倍。这一结果与此前针对65岁以上人群开展的许多研究方向基本一致。过去的研究已经发现，女性在老年阶段出现痴呆的概率通常高于男性，但科学家一直不确定这种差异到了90岁以后是否仍然存在。
这项最新研究给出的答案是：这种差异并没有在90岁以后消失。
换句话说，进入高龄并不意味着此前存在的痴呆风险差异就会被年龄“抹平”。一些在更年轻阶段就已经存在的影响因素，在进入人生第十个十年之后仍可能发挥作用。
种族和族裔之间的差异同样值得关注。
研究数据显示，与亚洲参与者相比，黑人参与者发生痴呆的风险高出约75%。研究人员进一步分析发现，黑人和西班牙裔参与者的痴呆发生率明显高于白人和亚洲参与者。
这意味着，在90岁以后，过去在人群中观察到的部分认知健康差异依然存在，并没有因为人们已经进入极高龄阶段而完全消失。
当然，这些数据并不能简单理解为某一种族或某一种性别“注定”更容易患痴呆。研究人员真正关注的是不同人群之间风险差异背后可能存在的原因。生活环境、医疗条件、社会经济因素、长期健康状况以及遗传背景，都可能共同影响一个人的认知健康，而这些因素之间往往也是相互作用的。
除了性别和种族，研究团队还重点分析了一个与阿尔茨海默病密切相关的基因——APOE。
APOE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痴呆基因”，而是存在不同的基因变体。其中，APOE2通常被认为具有一定保护作用，与较低的阿尔茨海默病风险相关；而APOE4则长期以来被认为与更高的阿尔茨海默病风险有关。
有意思的是，当研究人员把观察范围延伸到90岁以后，APOE的作用仍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表现出来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研究发现，携带APOE2的人即使超过90岁，依然能够观察到明显的保护效应。与不携带这一变体的人相比，携带APOE2的参与者发生痴呆的风险降低了约60%。
这个结果说明，一些遗传因素可能具有非常持久的影响，即使一个人已经进入90岁甚至更高年龄，某些基因带来的保护作用依然可能存在。
而APOE4的情况则没有那么简单。
从整个研究人群来看，APOE4并没有表现出非常明显的痴呆发生率增加。但当研究人员进一步按照不同人群进行分析之后，却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现象。
在男性参与者中，APOE4与更高的痴呆风险存在关联；而在黑人参与者中，携带APOE4的人发生痴呆的风险大约增加到原来的两倍。
这说明，同一个基因变体在不同人群中的影响可能并不完全一样。基因本身固然重要，但基因与性别、种族以及其他健康因素之间可能存在复杂的相互作用。
研究人员因此认为，未来还需要进一步研究APOE不同基因型在男女之间为何可能表现出不同影响，以及这些遗传因素是否还会影响一个人在90岁以后是否死亡、是否出现痴呆等结局。
不过，这项研究最让科学家感兴趣的，并不仅仅是“谁的风险更高”，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人的大脑似乎特别耐老？
研究过程中，研究人员发现了一些非常值得关注的参与者。
其中一些人在60多岁、70多岁的时候就已经存在高血压、高胆固醇等被认为可能增加痴呆风险的健康问题。然而，几十年过去之后，他们依然能够进入90岁，并且保持相对良好的认知状态。
更加令人关注的是，有些人甚至携带通常与阿尔茨海默病风险增加有关的APOE4，却一直没有出现痴呆。
这些人似乎拥有某种特殊的“认知韧性”。
也就是说，他们的大脑可能具备某种抵抗衰老和神经退行性变化的能力。究竟是哪些因素帮助他们保持了这种状态，目前还没有答案。
可能是遗传因素，也可能与长期生活方式有关；可能来自心血管健康，也可能与教育水平、社会交往、身体活动、睡眠以及其他尚未被完全认识的生物学机制有关。甚至还有可能是多种因素长期共同作用的结果。
如果科学家能够找到这些人的共同特点，并进一步弄清楚他们的大脑为什么能够在高龄阶段保持更好的功能，那么未来或许可以从中找到新的痴呆预防思路。
这也是这项研究真正具有价值的地方。
过去，人们研究痴呆时，往往更加关注65岁、70岁甚至80岁左右的人群。相比之下，90岁以上人群长期处于研究相对不足的状态。但随着全球人口老龄化不断加深，这一情况正在发生改变。
研究人员预计，到2100年，全世界90岁及以上人口可能达到约2.3亿。换句话说，90岁以上的人群未来可能成为越来越庞大的社会群体。如何让这些人不仅活得更久，同时也拥有更好的认知健康，将成为老龄化社会必须面对的问题。
这项研究提醒人们，90岁并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划分“痴呆风险已经结束”的年龄节点。
一个人能够健康地走到90岁当然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此后的认知健康可以完全不再关注。对于部分高风险人群而言，进入90岁以后仍然可能存在发生痴呆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这项研究也传递出了另一个更加积极的信息：即使一个人年轻时存在某些风险因素，也并不意味着未来一定会发生痴呆。
现实中确实存在一些人，他们拥有高血压、高胆固醇等风险因素，甚至携带APOE4，却能够在90岁以后依然保持清晰的思维和较好的认知能力。
科学家现在最想弄清楚的，正是这些人究竟做对了什么，或者他们的大脑究竟有什么不同。
如果能够找到保护这些人的关键机制，未来的研究或许就不只是告诉人们“谁更容易患痴呆”，而是能够进一步回答“怎样才能让更多人的大脑保持健康”。
从临床角度来看，这项研究同样具有现实意义。
医生不能仅仅因为一个人已经90岁，而且过去没有发生痴呆，就认为他已经完全脱离风险。相反，对于不同人群而言，仍然有必要关注长期健康管理以及可能影响认知功能的风险因素。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普通人需要因为这些研究结果而产生焦虑。痴呆的发生通常不是由单一因素决定的，遗传因素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研究发现某些人群风险较高，也不代表其中每一个人最终都会患病；同样，携带某些风险基因，也并不等于一定会出现痴呆。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长期的整体健康状态。
目前越来越多的研究都在尝试从更长的人生周期理解大脑衰老，而不是简单把痴呆看成90岁以后才突然出现的问题。一个人在几十年间的血压、血脂、心血管健康以及其他生活和健康因素，都可能与晚年的认知状态存在联系。
这项LifeAfter90研究进一步把观察范围推进到了90岁以后，让科学家看到了一个此前了解并不充分的阶段。
研究结果表明，到了人生的第十个十年，痴呆风险依然受到性别、种族和遗传因素等多方面影响，而那些能够在高龄阶段保持良好认知能力的人，则可能成为破解“大脑抗衰老”机制的重要线索。
未来，研究人员还将继续追踪这些高龄参与者，希望进一步弄清楚APOE不同基因型、性别以及其他因素如何共同影响90岁以后的健康和认知结局。
或许真正重要的问题并不是“活到90岁以后还会不会得痴呆”，而是我们能否从那些高龄仍保持清醒和独立生活能力的人身上，找到更多保护大脑的方法。
毕竟，长寿的意义从来不只是延长生命本身。对于越来越多能够活到90岁甚至更高年龄的人来说，如何让身体和大脑都尽可能保持良好的状态，可能才是健康老龄化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原文：https://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26/08/260829235953.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