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波利尼西亚人为何再次远航?气候变化或许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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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现代地图、指南针甚至精密航海仪器的年代,人类究竟能够走多远?

大约一千年前,生活在太平洋岛屿上的波利尼西亚人给出了一个令人惊叹的答案。他们驾驶着双体独木舟,依靠夜空中的星辰、海鸟的飞行方向、风向以及海浪变化,在茫茫大洋上寻找新的岛屿,并最终抵达了分散在太平洋各处的遥远土地。

他们的航海范围之广,在古代世界中都极为罕见。波利尼西亚航海者不仅跨越数千公里的开阔海域,还陆续发现并定居了夏威夷、复活节岛以及新西兰等遥远地区。在迁徙和定居的过程中,他们也把自己的语言、文化、神话、农业技术以及香蕉、椰子等重要作物带到了新的岛屿。

然而,这段传奇般的远洋探索并不是一直持续的。

考古证据显示,在波利尼西亚人的早期扩张之后,曾经出现了一段长达约1700年的“停航期”。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们似乎突然停止了大规模的远距离海上扩张。直到大约公元900年左右,波利尼西亚人又重新开始驶向大洋深处,并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掀起了一轮新的探索和迁徙浪潮。

为什么这些已经拥有高超航海能力的人,会突然停止远距离航行?而在沉寂了一千多年以后,他们又为什么重新踏上大海?

这个问题长期以来一直困扰着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

如今,一项新的研究为这个谜团提供了一个颇有说服力的解释:答案可能藏在太平洋岛屿的降雨变化之中。

英国南安普敦大学地理学家、国家地理探险家大卫·西尔和他的研究团队,通过分析太平洋多个岛屿湖泊底部保存下来的古老沉积物,试图重建一千多年前当地的气候状况。

研究人员发现,大约一千年前,也就是波利尼西亚人重新开始大规模向东航行的前后,太平洋不同区域的降雨模式发生了明显改变。

对于位于西太平洋、波利尼西亚人传统出发地附近的萨摩亚和汤加来说,当时的情况越来越艰难。这些岛屿经历了持续至少两个世纪的明显干旱变化,总体降雨量下降,而且其中还夹杂着持续数十年的严重干旱阶段。

与此同时,波利尼西亚人向东航行的方向,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环境。

包括南库克群岛、社会群岛和马克萨斯群岛在内的一些东部太平洋岛屿,当时可能拥有更加湿润、更适合农业生产的环境。

也就是说,当波利尼西亚人原本生活的岛屿逐渐变得干燥,而更遥远的东方岛屿却拥有更加充足的降雨时,远洋迁徙的动力可能就此形成。

研究人员因此提出了一个非常形象的解释:古代波利尼西亚人的船队,也许是在“大海上追逐降雨”。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当时能够准确预测气候变化,更不是说他们拥有现代意义上的气象知识。相反,这更可能是一种长期生活经验积累形成的判断。当土地越来越难以提供稳定的食物,当干旱持续多年甚至数十年时,人们可能不得不考虑离开熟悉的家园,寻找新的生存空间。

而在他们所熟悉的航海传统和技术基础上,向东寻找新的岛屿,就成为一种虽然危险,却可能越来越值得尝试的选择。

波利尼西亚人的这次重新扩张,大约发生在公元900年至1250年之间,持续了约300年。

这一时期与欧洲北部维京人扩张的年代大致相近。但如果比较两者的航行范围,波利尼西亚人的远洋活动同样令人惊叹。他们没有现代导航设备,却能够在没有陆地作为参照物的情况下,在广阔的太平洋上持续航行,寻找那些相距数百甚至数千公里的岛屿。

他们使用的主要交通工具是双体航海独木舟。这类船只能够提供相对稳定的平台,并通过帆推动船体前进。

真正重要的并不仅仅是船本身。

古代波利尼西亚航海者掌握了一套复杂而精细的传统导航方法。他们会观察不同季节出现的恒星和星座,通过星星在天空中的位置判断方向;他们也会留意海浪传播的规律、风向变化以及海鸟的活动范围。

在没有无线电和卫星定位系统的情况下,这些自然信号就是他们的“导航工具”。

正因为拥有这样的航海能力,波利尼西亚人才能够在太平洋上完成一次又一次令人难以置信的远距离迁徙。

可是,为什么他们会经历长达约1700年的停航期,依然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气候可能是重要因素,但研究人员并没有认为它是唯一原因。

此前的一些研究已经发现,大约一千年前,萨摩亚等地区的人口可能经历了快速增长。人口数量增加意味着对土地、水资源和食物的需求同步上升。如果当地资源本身已经受到气候变化影响,那么人口压力就可能进一步加剧生存困难。

与此同时,独木舟技术和航海能力的进步,也可能让远距离航行变得更加可行。

换句话说,波利尼西亚人重新驶向东方,很可能不是某一个单独因素突然发挥作用,而是人口、技术、环境以及气候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

其中,气候可能成为一个重要的“推动力”。

此前科学家已经知道,大约一千年前,太平洋海表温度发生了一些变化。由于太平洋东西两侧的温度变化并不完全一致,大气中的降水带也随之发生移动,部分强降雨区域向东转移。

但是,海洋上空的降雨带发生变化,并不能直接告诉科学家岛屿上的居民到底经历了什么。

真正的问题是:这种大尺度的气候变化,究竟有没有让波利尼西亚人的生活环境明显改变?

要回答这个问题,科学家无法依靠文字记录。

原因很简单。一千年前的太平洋岛屿并没有现代气象站,也没有能够连续记录降雨量的仪器。因此,研究人员只能从自然界留下的“历史档案”中寻找答案。

而这些档案,就隐藏在湖泊底部的泥土里。

乍看之下,湖底沉积物似乎只是普通的泥巴,但对于古气候研究人员来说,它们却可能保存着跨越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环境信息。

随着时间推移,植物残骸、藻类、有机物以及其他微小颗粒不断沉降到湖底,一层一层积累起来。不同年代形成的沉积层,就像一本没有文字的历史书。

研究人员从太平洋不同岛屿的火山口湖中采集这些沉积物,并利用其中保存的植物蜡和藻类脂质等物质,寻找古代降雨留下的化学信号。

其中一个关键线索来自水中的氢同位素。

我们平时接触的水主要由氢和氧组成,但自然界中的氢并不完全相同。绝大多数氢原子没有中子,但仍有极少部分氢原子拥有一个中子,因此质量会稍微大一些。

当水蒸气形成降雨时,不同质量的水分子会表现出不同的凝结和降落特征。

简单来说,较重的水分子往往会更早从云层中凝结并降落,而随着降雨持续,剩余水分中较轻的成分比例会逐渐增加。

这些变化最终可能被植物叶片表面的蜡质物质记录下来。

植物从土壤中吸收水分,然后将水运输到叶片。当叶片生长时,一些蜡质成分会保留下来,而其中的化学比例可能反映当时水分的来源以及降雨情况。

因此,科学家通过分析沉积物中的叶蜡,就有可能推测出很久以前某个时期的降雨变化。

而藻类也能够提供类似的信息。

研究人员把这些物质与沉积层中的其他有机材料结合起来,再利用放射性碳测年等方法确定沉积物形成的大致时间,从而建立一条跨越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气候变化记录。

为了获得这些珍贵的样本,研究团队前往太平洋东西部的多个岛屿,在湖泊底部采集尽可能完整、没有受到明显扰动的泥土样本。

野外工作并不轻松。

研究人员需要穿上能够遮挡蚊虫的防护服,然后从湖泊底部抽取长条状的沉积物柱。这些泥土样本实际上就像一根时间胶卷,每一层都对应着不同历史时期的环境信息。

为了避免样本在运输过程中遭到破坏,研究人员将这些沉积物柱放入长达约13英尺的塑料管中,再运回英国实验室进行分析。

当研究人员最终把这些样本中的信息拼接起来后,一个清晰的气候变化模式逐渐浮现出来。

在波利尼西亚人重新开启大规模远洋探索的前后,西太平洋的一些岛屿经历了非常明显的干旱冲击。

研究团队认为,这些气候变化可能是过去1500年里当地最强烈的一批干燥事件。

短时间的天气变化对于生活在太平洋岛屿上的人们来说并不陌生。像厄尔尼诺这样的气候现象,本来就可能导致降雨量在不同年份之间出现明显波动。

古代居民也可能已经形成了一些适应这种短期变化的方法。

真正困难的是持续数十年的严重干旱。

当干旱从几个月或者一两年变成连续几十年的环境压力时,传统的生存方式就可能受到挑战。农作物收成下降,淡水资源减少,土地生产能力降低,人口与资源之间的矛盾也可能进一步加剧。

萨摩亚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例子。

研究团队根据藻类数据重建当地历史降雨情况后发现,大约一千年前,萨摩亚的年平均降水量可能比近现代水平低约64%。

如果这一估算准确,那么这种程度的降雨下降对于依赖农业和自然资源生存的岛屿社会来说,无疑会造成巨大压力。

这时候,向外寻找新的土地就不再只是一次普通的冒险。

它可能逐渐成为一种生存选择。

而问题在于,向东航行同样充满危险。

波利尼西亚人面对的是广阔的太平洋。许多岛屿面积很小,在海面上极难发现。如果航向出现偏差,航海者可能在数天甚至数周内都看不到陆地。

没有现代地图,也没有卫星导航,他们必须相信自己掌握的自然导航知识。

因此,重新出海意味着承担巨大的风险。

但如果故乡的环境正在持续恶化,而遥远东方存在更加湿润、更适合农业发展的岛屿,那么这种风险可能开始变得值得承担。

研究人员认为,或许正是在这样的环境压力下,人们跨过了一个关键的“临界点”。

当资源压力达到一定程度后,留在原地的风险可能已经不低于远洋航行的风险。于是,那些曾经沉寂了很久的航海传统再次被利用起来,船队重新向东方出发。

这也可能解释了为什么波利尼西亚人在停航约1700年之后,会在相对集中的历史时期重新开始大规模扩张。

当然,科学家并没有因此认为这个谜团已经彻底解决。

气候只是众多可能因素中的一个。

人口增长、社会变化、航海技术进步以及独木舟设计的发展,都可能在其中发挥作用。一些研究甚至认为,能够进行逆风航行的新技术可能让波利尼西亚航海者获得了此前不具备的行动能力。

过去,他们可能受到季节性风向和洋流的限制;而随着航海技术和经验积累,他们逐渐学会更加灵活地利用风浪条件,于是此前难以抵达的区域开始变得可以探索。

因此,波利尼西亚人的重新远洋扩张,很可能是多个条件同时成熟后的结果。

气候变化带来了“为什么要走”的压力,人口增长可能增加了资源需求,而航海技术则解决了“能不能走”的问题。

当这些因素在同一时期发生变化,新的远洋迁徙时代便可能出现。

这项研究的价值也正在于此。

科学家不是简单地通过考古遗址判断人类去了哪里,而是把湖泊沉积物、古气候数据、植物化学信息和考古学证据结合起来,从自然环境变化的角度重新审视人类迁徙历史。

过去,人们看到的是一群古代航海者突然重新出现在太平洋深处。

现在,研究人员开始尝试理解,在他们扬帆之前,脚下的土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许真正推动这些人走向大海的,并不是单纯的好奇心,而是逐渐变化的环境。

这并不会削弱波利尼西亚航海者的传奇色彩,反而让这段历史更加真实。

他们当然是极其出色的航海者,但他们同时也是生活在自然环境中的普通人。当降雨减少、土地变得更加干旱、资源压力不断增加时,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而他们最终选择了大海。

这是一场风险极高的赌博,却也带来了新的土地、新的家园和新的文化。

在大约公元900年至1250年的几个世纪里,波利尼西亚人的航海活动再次达到高峰。他们向东扩张,在广阔的太平洋上不断寻找新的岛屿,并逐渐建立起延续至今的岛屿社会和文化传统。

从今天的角度看,这些航行令人难以置信。

他们没有现代船舶,没有卫星定位,也没有气象预报,却能够依靠星星、风、海浪和鸟类等自然线索,在浩瀚的海洋中寻找方向。

而现在,湖泊底部那些看似普通的泥土,又为我们补上了历史中缺失的一页。

一层层沉积下来的泥土记录了降雨变化,植物叶蜡留下了水分的化学痕迹,藻类保存着过去的环境信息。这些细小的线索最终拼接出了一幅跨越千年的气候图景。

这幅图景显示,在波利尼西亚人重新踏上海洋扩张之路的前后,西部故乡正在经历明显的干旱,而东方一些岛屿却拥有更加有利的湿润环境。

因此,“追逐降雨”或许是理解这场古代远洋迁徙的重要线索之一。

当然,人类历史从来不是由单一因素决定的。

波利尼西亚人的远洋扩张,是技术、人口、环境和社会共同作用的结果。新的研究并没有结束关于“长暂停航期”的讨论,却让气候因素第一次拥有了更加扎实的自然证据。

这也提醒我们,研究古代人类迁徙,不能只关注人类留下的遗迹。

有时候,真正改变历史进程的因素,可能藏在湖底的一层泥土、一片叶子的蜡质,甚至是一场已经过去了一千年的降雨变化中。

对于古代波利尼西亚人而言,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区域性的气候变化。

他们只知道土地越来越干,生活越来越困难,而海的另一边,也许存在新的机会。

于是,他们再次扬帆。

而这一次,他们没有停留在熟悉的海域,而是向着更加遥远的东方驶去,在漫长的航程中寻找新的岛屿,也由此书写了人类历史上最令人惊叹的海洋迁徙故事之一。

原文: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history/article/ancient-polynesian-voyage-ea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