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球最南端的高纬度海域,太平洋与大西洋之间横亘着一段狭长而凶险的水域——德雷克海峡。在18世纪的欧洲水手口中,这里还有一个更阴森的名字:“水手的坟墓”。那是一个没有大陆阻挡的开放海带,狂风终年咆哮,洋流自西向东奔涌不息,巨浪在狭窄海域中被进一步压缩放大。任何试图逆风西行的帆船,都必须与自然正面对抗。
1741年4月12日深夜,英国皇家海军舰船HMS Wager号正被困在这片水域中央。狂风撕扯着帆布,船体在黑暗中剧烈震颤,桅杆吱嘎作响。值夜的炮手约翰·布尔克利站在风暴里,他见过风浪,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海。一堵巨浪压顶而来,整艘船连同160名船员瞬间被冰冷海水吞没,布尔克利本人也被冲过后甲板。海水退去时,船还在,但所有人都明白,这趟航程已变成生死赌博。
Wager号并不是孤独行动。一个月前,它与另外七艘英国军舰组成中队,从英格兰出发,执行一项针对西班牙在南美西岸殖民据点的秘密军事任务。这次远征由乔治·安森准将指挥,背景则是两国之间愈演愈烈的冲突——史称詹金斯之耳战争。
所谓“詹金斯之耳”,源于一桩被政治放大的事件。1731年,一名英国商船船长在西班牙巡逻船检查中受伤,耳朵被割裂。多年后,这起旧事被英国政客重新翻出,成为向西班牙开战的理由。事实上,走私与海上摩擦在当时屡见不鲜,但帝国之间的竞争,使这件事成为引爆冲突的借口。
安森的舰队原计划绕过合恩角,进入太平洋,袭击西班牙在南美的利益。然而,出发前舰队便问题重重。英国海军长期缺乏维护,部分船只年久失修;为补足兵员,海军甚至通过强制征募和平民压榨制度拉人上船,还从所谓“伤残军团”中调来大量年老体弱的退伍军人。这些人许多连甲板都站不稳,更不用说在暴风海域操作索具。
远航刚开始,坏血病便迅速蔓延。水手们牙齿脱落,皮肤出血,四肢肿痛,却无人真正理解病因。维生素C缺乏这一生理事实,当时尚未被掌握。Wager号的舰长丹迪·基德便死于疾病,代理指挥权落到大卫·奇普手中。
1741年3月,中队进入德雷克海峡。这里的纬度接近南极圈,环绕地球的南极环极流在此收窄,形成更加汹涌的急流。向西航行意味着逆风逆流,只能通过反复“之”字形转向缓慢前进。舰队在暴风雨中逐渐分散,彼此只能偶尔远望。
Wager号的状况尤其糟糕。风暴中折断了一根桅杆,船速与操控能力大幅下降。舰长病倒,船员体弱,补给消耗严重。随着时间推移,船只向南漂移得越来越远,气温骤降,甲板结霜。军官们只能依靠推算航法估计位置,但在如此极端环境下,误差不断累积。
5月初,他们判断已向西推进足够距离,于是转向北北西。然而,这一判断被证明是致命的错误。几天后,船员在昏暗晨光中发现前方出现陆地——那本不该存在。原来夜间洋流将船只带入南美西岸一处未绘制的大型海湾。船只受损严重,转向迟缓。凌晨时分,船体猛然撞上岩石。第一次冲击将它弹开,第二次却击穿船体。海水汹涌灌入,货舱内物资倾覆,舵被折断。最终,Wager号卡在两块岩石之间,动弹不得。
天亮后,幸存者陆续登岸。他们发现自己身处荒凉孤岛,后来被称为“Wager岛”。岩石、沼泽、零星灌木,几乎没有可用资源。最初几天内,已有多人因寒冷与伤病死亡。船上幸存者约一百四十人,士气却迅速分裂。
补给成为核心问题。军官们组织打捞,从残骸中拖回食物与酒类。然而部分水手在船上发现大量酒后拒绝上岸,宣称沉船意味着军纪失效,不再受舰长约束。醉酒与争吵迅速蔓延,甚至有人用大炮朝岸上开火。奇普船长不得不持枪震慑,局势才暂时平息。
荒岛生活愈发残酷。野生芹菜与贝类成为主要食物。有人企图逃离,消失在海面上。尸体被海浪冲回岸边,成为恐怖景象。饥饿、寒冷与绝望交织,营地中逐渐出现派系对立。
就在此时,他们与当地土著人发生接触。这些体格健壮、衣着简朴的居民最初谨慎观望。英国人用镜子与布料交换食物。土著人曾带来羊与狗,后者很快被饥饿的水手烤食。短暂的交易未能长期维持,当地人最终离开。
内部矛盾不断升级。奇普坚持向北寻找安森舰队,继续战争任务;炮手布尔克利则主张南下,经麦哲伦海峡返回大西洋,再前往葡萄牙控制的巴西。双方围绕未来路线展开激烈争论。长艇被改装加长成双桅帆船“Speedwell号”,成为唯一逃生希望。
1741年6月,一场争执导致见习军官科曾斯被奇普当众开枪射伤。尽管伤势并非立即致命,他却在恶劣环境中因感染与寒冷去世。这一事件成为压垮信任的关键。越来越多军官认为奇普已不再适合指挥。
8月底,军官们召开会议,要求船长签署南下返航协议。奇普拒绝。营地几乎爆发哗变。最终在妥协与让步中,船长口头同意南行。但不久后,军官们仍以“押解回国受审”为名将其拘捕。
9月中旬,改装完成的Speedwell号装载幸存者启航南下。奇普与少数支持者被留在岛上。离别时,布尔克利仍承认奇普的勇气与航海能力,只是认为他在此情境下已失去判断力。
离开的队伍共七十余人,分乘主船与小艇,向未知的南方海域前行。风暴依旧,航程漫长,而荒岛上的人则面临另一种命运。Wager号的沉没,不只是一次海难,更是一场关于权威、恐惧与生存本能的试炼。在帝国的战争背景之下,一群被抛入极端环境的人,不得不在纪律与自保之间作出选择。
本文译自:damninteresting,由olaola编辑发布
封面图片:unsplash/Museum of New Zealand Te Papa Tongarew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