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最新研究指出，由于长期以来对沿海基准水位存在系统性低估，气候变化引发的海平面上升，可能威胁到的人口数量远远超过科学界和政策制定者此前的判断。相关成果已发表在权威学术期刊《自然》（Nature）上。
研究团队系统梳理了数百项关于海平面风险评估与气候影响的论文，发现其中约有九成在计算沿海风险时，平均低估了约1英尺（30厘米）的基线海岸水位。看似不大的误差，在叠加未来海平面持续上升的背景下，却可能显著放大对陆地淹没范围与人口暴露规模的评估结果。
这种低估现象在全球南方国家、太平洋岛国以及东南亚地区尤为普遍，而在欧洲及大西洋沿岸地区则相对较少。研究合著者、荷兰瓦赫宁根大学与研究中心的水文地质学教授菲利普·明德胡德指出，问题的关键在于海洋水位测量体系与陆地高程数据之间存在“方法学盲点”。两套测量体系各自都能较为准确地反映自身范围内的高度情况，但在海陆交汇的关键区域，却往往因为参照基准不同而产生系统偏差。
明德胡德解释说，许多研究默认陆地高程数据中的“零米”就是实际海平面，但真实世界远比模型复杂。在实际海岸线上，水位会受到风力、潮汐、洋流、海水温度变化以及厄尔尼诺等气候现象的持续影响，并不存在一个静止、稳定的“零点”。在印太部分区域，现实中的平均海水面甚至可能比模型设定的基准高出接近3英尺（约1米）。
论文首席作者、意大利帕多瓦大学的卡塔琳娜·西格指出，许多关于海平面上升影响的研究在计算时并未采用实测水位，而是以假定的零基准为起点。这种起点误差，会在未来情景推演中被不断放大。
如果将沿海基线高度调整为更接近真实情况的数值，那么当本世纪末全球海平面上升略高于3英尺（1米）——这是部分模型预测的可能情景——全球沿海陆地中可能多达37%的区域面临被海水淹没的风险，受威胁人口规模或将在7700万至1.32亿之间。这样的差异，意味着城市规划、基础设施建设、保险评估以及气候适应政策都可能需要重新审视。
德国波茨坦气候影响研究所的气候科学家安德斯·莱弗曼虽然未参与该研究，但表示这一发现值得高度关注。他指出，东南亚本就属于全球受海平面上升威胁人口最多的地区，如果基线水位确实被低估，那么当地居民面临的极端洪水风险可能远高于目前的公开认知。
明德胡德也提到，太平洋岛国的现实情况，正是这种差异的直观体现。在南太平洋岛国瓦努阿图（Vanuatu），17岁的气候行动者维帕亚梅莱·特里夫亲眼见证了家乡海岸线的变化。她回忆说，在自己短短十几年的成长过程中，海岸线明显后退，沙滩被侵蚀，沿海树木被海水连根拔起，一些房屋在涨潮时距离海面仅约1米。在她祖母居住的安巴岛，一条原本沿海修建、连接机场与村庄的公路，因为海水不断侵蚀，被迫改道向内陆迁移。甚至连坟墓也被淹没，当地社区延续多代的生活方式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
特里夫强调，这些研究结论并非冷冰冰的数据，而是关乎真实人群的生计与未来。“这些数字背后，是沿海社区正在经历的现实。请设身处地想一想，当海水一步步逼近，他们的生活将如何被彻底改变。”
这项研究本质上是一场关于“起点误差”的再审视。西格和明德胡德认为，海洋整体水位的长期趋势计算或许是准确的，陆地整体高程数据也并非错误，但问题恰恰出现在水与陆交汇的那条关键边界线上。海平面上升专家、本·斯特劳斯——气候研究机构Climate Central的首席执行官——指出，多数研究假设陆地高程数据中的零点等同于实际海水面，而现实并非如此。他在2019年开展的研究被视为少数较早纠正这一问题的工作之一。斯特劳斯表示，错误往往源于起始基准的设定，而这种细微差异，可能对最终风险评估产生深远影响。
当然，也有外部科学家对新论文的影响程度持更为谨慎态度。法国地质调查局科学家戈内里·勒·科扎内认为，沿海高程与水位基准问题在学界早已被广泛讨论，新研究对其实际影响的评估或许有所放大。罗格斯大学的海平面研究专家罗伯特·科普也指出，许多地方规划部门对本地沿海地形与水位情况有较为深入的了解，在制定防灾与适应方案时，往往会结合实地经验与多源数据。
明德胡德对此回应说，例如越南等高风险地区，当地科研与规划人员对地势高低和潮汐变化有相当准确的把握，但全球范围内仍存在大量依赖统一数据模型进行评估的研究与政策框架，因此系统性偏差仍需正视。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研究发布之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也在一份最新报告中指出，当前关于海洋吸收二氧化碳能力的模型估算仍存在10%至20%的差异。这意味着全球气候预测在关键参数上依然存在不确定性。多项研究叠加起来所传递的信息是：人类对海洋变化的认知，可能还不够完整。
瓦努阿图救助儿童会的气候倡导者汤普森·纳图奥维说，当海水逼近，它带走的不仅是土地本身，还有社区的记忆、文化与生活方式。海平面上升改变的不只是海岸线的形状，也在重塑人们的现实处境。“这不是遥远的未来图景，而是正在发生的当下。”
本文译自：sciencealert，由olaola编辑发布
封面图片：unsplash/Thierry Mei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