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研究人员首次确认，郊狼是一种高度罕见的哺乳动物：它们通常一生只与一个伴侣配对。近几年，科学关注的焦点开始从“如何相爱”转向一个更沉重的问题——当伴侣死去时，郊狼会发生什么。

研究人员希望，通过理解这些常被误解的野生食肉动物如何面对失去，既能促进公众对郊狼的同理心，也可能为人类的心理健康研究提供新的线索。

犹他州立大学生物学副教授、神经科学家萨拉·弗里曼正致力于研究郊狼在失去伴侣后，大脑内部发生的变化。她表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真实地观察哺乳动物在失去终身伴侣后，大脑是如何重新调整的。”

在哺乳动物中，一夫一妻制并不常见，只有大约3%到5%的物种会长期维持单一伴侣关系。即便在这些物种中，也并非都绝对忠诚。狼等动物虽然会形成长期配对关系，但仍可能在繁殖季“出轨”。

郊狼却是个例外。

俄亥俄州立大学野生动物生态学教授、长期研究郊狼的斯坦·盖尔特参与的一项研究发现，郊狼实行的是极为罕见的“基因一夫一妻制”。在一项针对芝加哥地区城市郊狼的研究中，研究团队分析了18窝、共96只幼崽的遗传信息，没有发现任何非配偶繁殖的证据。盖尔特形容这一结果“令人震惊”。此后，团队又积累了长达十年的未发表数据，持续支持这一结论。

从进化角度看，拥有多个伴侣通常有助于提高繁殖成功率和遗传多样性。但对于郊狼来说，终生配对同样具有优势。雄性会深度参与幼崽抚育，这不仅提高了幼崽的存活率，也让这对伴侣能够更有效地维护领地。在没有繁殖或育幼压力的时期，它们会一起巡逻、标记并防御地盘。

即便在伴侣众多、接触机会频繁的城市环境中，郊狼也几乎不会更换配偶。盖尔特指出，唯一的例外就是伴侣死亡。“这意味着，当郊狼选择伴侣时，很可能就是它们此生唯一的同伴。”

而当这段关系被迫终止时，郊狼的反应往往令人动容。

盖尔特回忆起一次研究经历：他的团队曾短暂捕获一只雌性郊狼以更换追踪项圈。在此过程中，她的伴侣始终在附近徘徊。当雌性被带入实验室后，雄性开始持续嚎叫，直到她被安全送回。“那显然是一种强烈的情绪反应，”他说。

研究人员观察到，失去伴侣的郊狼常表现出一系列与人类悲伤相似的行为，包括长时间的哀嚎、活动减少、食欲下降，甚至精神萎靡。有些郊狼会反复回到伴侣或幼崽最后出现过的地方，仿佛在寻找什么。

郊狼并非唯一表现出类似悲伤反应的动物。草原田鼠同样是一种实行终生配对的小型哺乳动物。实验显示，在失去伴侣后，这些田鼠更容易表现出“抑郁样行为”。在测试中，它们不再积极挣扎，而是被动漂浮，仿佛对环境失去兴趣。

过去六年里，弗里曼一直在研究郊狼一夫一妻制背后的行为、激素和神经机制。她的研究主要在美国农业部位于犹他州的国家野生动物研究中心进行，该中心饲养着一群用于研究管理策略的圈养郊狼。

在最近发表的一项研究中，弗里曼团队分析了郊狼大脑中一种与压力反应相关的关键系统——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因子（CRF）。这种系统在人类和郊狼体内都存在，当个体经历压力或悲伤时，会被激活，并最终促使身体释放皮质醇，也就是常说的“压力激素”。

研究人员分析了六只已死亡郊狼的大脑组织，其中三只是失去伴侣的雌性。结果发现，这些郊狼在负责嗅觉处理的脑区，以及与学习和记忆相关的海马体中，CRF受体水平明显升高。

弗里曼推测，这种变化可能帮助丧偶郊狼在环境中更敏锐地捕捉社会气味，比如寻找已逝伴侣留下的气味痕迹，或识别潜在的新配偶。

她同时强调，这项研究仍有明显局限：样本量较小，研究对象全为雌性，且每只郊狼守寡的时间跨度差异很大。但即便如此，这项工作仍为理解一夫一妻物种在失去伴侣后的生理反应提供了重要线索。

更重要的是，这些发现可能对人类同样具有启发意义。由于人类与郊狼在许多生物学机制上相似，相关研究或许能推动新的悲伤干预方式的发展，包括药物治疗或非药物干预手段。已有研究显示，规律运动、瑜伽、步行或武术训练，都与更好的悲伤恢复结果相关。

除了医学意义，这些研究也有助于改变公众对郊狼的态度。郊狼常被视为害兽，在某些地区甚至成为猎杀比赛的目标。宠物主人也常因担心安全问题而对它们抱有敌意。

弗里曼认为，如果人们意识到郊狼会经历类似人类的心理痛苦，或许会在对待它们时更加克制和理性。

事实上，郊狼在生态系统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它们不仅捕食小型动物，也会食用水果，并通过排泄帮助传播植物种子，从而促进生态恢复和碳储存。研究还显示，随意猎杀郊狼可能带来反效果：原有伴侣死亡后，领地失衡，新个体入侵，反而更容易产生与人类发生冲突的“问题郊狼”。

盖尔特发现，多年来，当公众了解到郊狼终生配对的特性后，态度往往会发生明显变化。“很奇妙，”他说，“当人们意识到这些动物也有如此深刻的关系，他们的表情真的会变。”

本文译自：nationalgeographic .由olaola编辑发布

当伴侣消失：郊狼的哀伤与人类心理的镜像最先出现在咕咕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