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和“厕所”这两个词，本来就不太适合放在一起，除非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所谓的“万不得已”，往往就是我们离开家、在外活动，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憋不住的时候。
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才不得不面对一个有些尴尬的现实：在完全陌生的人身边完成一件本该极其私密的事情。
奇怪的是，在美国，公共厕所往往被设计得让人更加不舒服。围绕这一点的讨论却一直非常少见，原因很简单——文化禁忌让人们不太愿意公开谈论厕所，更不用说认真讨论它们在设计上的问题了。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某种形式的“形象管理”。我们控制自己的动作、声音，甚至是气味，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体面、得体、文明。
而公共厕所恰恰打破了这一切。那里充满了各种难以控制的声音、气味，还有陌生人的存在。更让人不安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类最不愿面对的东西——排泄物——突然成为了中心。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们就被教导排泄是某种需要隐藏的话题。许多人或许还记得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曾讨论过的“排泄禁忌”。在现实生活中，人们甚至很少直接说出这些事情，而是用各种代号来表达，比如“上一号”“上二号”，或者简单地说“上厕所”。
作为孩子时，我们可能会因为意外而被吓到，或者听到别人的惊叫声，从而更深地意识到这件事的尴尬。长大以后，当我们走进公共洗手间时，这些隐约的心理负担仍然存在。难怪很多人一想到公共厕所就会感到抗拒。
有些人干脆采取最简单的办法：能不去就不去。很多人会强忍着，直到回到家里，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更私密、更舒适的地方。
还有一些人则会调整自己的饮食习惯，试图让身体的排泄节奏尽量与在家的时间保持一致。对我来说，这有点像日本的盆景艺术：通过修剪和控制，让植物按照希望的方式生长。只是这门“技术”并没有人真正教过，大多数人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很多调查都显示，人们对公共厕所的隐私程度非常敏感。有研究发现，如果感觉隐私不足，超过60%的受访者会选择延迟使用公共厕所。
在美国，这种问题往往更明显。许多公共厕所隔间的下方和上方都留有很大的空隙，隔板之间也存在明显的缝隙。某种程度上，这似乎反映了美国社会的一种“开放传统”。然而与许多国家相比，美国的厕所隔间显得格外暴露。在很多国家，隔间通常更接近地面和天花板，结构也更加封闭。
这些设计据说与过去的一些社会担忧有关。当局曾担心，如果给予人们过多隐私，厕所可能会成为吸毒或发生性行为的场所，尤其是男同性恋之间的行为。
无论这些历史原因是否真实，现实情况是，当我们坐在公共厕所里时，自己的脚往往完全暴露在隔间外。这意味着，如果有人认识你，他们甚至可以通过鞋子认出你是谁。匿名性在这种环境下几乎不存在。
很多人都经历过类似的尴尬瞬间：你正坐在隔间里，突然看到熟悉的一双鞋走进隔壁——可能是同事、上司，或者同学。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人们会想出各种策略。有些人会选择很少有人使用的洗手间，比如去别的楼层，甚至去其他部门的卫生间。还有人会刻意挑选某些时间，比如人最少的时候去。
不过如果每个人都采用同样的策略，结果反而可能变得有点滑稽——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涌进厕所，形成一种另类的“高峰期”。但显然，没有人会公开讨论这种安排，因为那样会让人更加尴尬。
从设计角度来看，其实有很多简单的方法可以改善这些问题。问题是，为什么建筑师和工业设计师很少参与这种讨论？
根据我对一些设计师的了解，他们其实非常愿意推动改变。许多人早就提出过改进方案，比如使用更完整的隔间墙体，减少缝隙和暴露空间。
声学专家也提出过办法，例如利用流水声、白噪音，甚至音乐来掩盖令人尴尬的声音。想象一下，如果厕所里有类似拉斯维加斯贝拉焦酒店喷泉那样的背景水声，环境也许会舒服得多。
还有一些设计尝试把洗手池和马桶整合在一起。在日本和西班牙的一些产品中，洗手池的水可以流入马桶水箱，用于下一次冲水。这样的设计不仅节约用水，还能让人洗完手后再离开隔间，从而避免直接触碰门锁或把手。
公共厕所也应该考虑更多不同人群的需求。例如使用胰岛素的人，需要一个小架子放置注射器。事实上，任何需要注射药物的人都可能需要这样的空间，同时还需要足够的照明，以便看清血管。
在中东的一些文化中，人们习惯在排便后用水清洁，而不是只用纸。这通常通过安装在马桶旁的喷水管来实现。对他们来说，仅仅用纸擦拭反而令人难以接受。这样的习惯其实也可以被更多人理解和接受。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公共厕所甚至可以成为展示环保理念的地方。例如通过透明管道或展示装置，让人们看到废水处理、回收利用等过程，从而增强公众对环境问题的认识。
性别问题同样与厕所设计密切相关。长期以来，男女分开的厕所结构在很多地方都造成了一些不公平。例如女性通常需要更多时间使用厕所，这也是许多国家在建筑规范中逐渐增加女厕数量的原因。
与此同时，跨性别者或性别不符合传统分类的人，在使用公共厕所时也常常面临困难。此外，还有许多现实情况，比如父亲需要带女儿上厕所，或女性照顾年迈的男性家人。
在这种背景下，有人提出一种更开放的方案：为什么不让所有性别共享同一个厕所区域呢？这样不仅可以更有效地利用空间，也可能缓解女厕所排长队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如果厕所区域更加开放，人们在紧急情况下也更容易互相帮助。事实上，在门口挂一个“女性专用”的标志，只能挡住那些本来就守规矩的人，而真正怀有恶意的人并不会因此止步。
当然，所有改变都必须从讨论开始。但遗憾的是，关于厕所的讨论往往非常尴尬。政客不愿推动相关改革，建筑师也很难说服客户改变长期沿用的设计模式。
我曾经参加过一些大学建筑规划委员会的会议，可以很坦率地说：在讨论建筑方案时，关于厕所的安排通常只占很短的时间。人们往往迅速跳过这个话题。
在谈论厕所这件事上，沉默似乎成了一种默认的态度。
而这种沉默留下的空白，最终被各种难以言说的问题所填补。
来源：theconversation（编译 / 整理：olao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