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乘坐飞机意味着更快地抵达目的地,也意味着一次相对舒适、便捷的长途旅行。然而,对于每天都在天空中工作的飞行员和乘务员而言,高空飞行不仅是一份职业,也意味着他们会长期处于一种与普通地面工作者不同的辐射环境中。
一项发表于《JAMA Internal Medicine》的新研究显示,在美国500多种职业中,飞行乘务人员和飞行员的死亡记录中,与辐射相关癌症有关的比例位居前列,其中乘务员最高,飞行员紧随其后。研究人员认为,这一结果再次提示,人们有必要更加关注航空从业人员长期职业暴露所带来的潜在健康影响。
研究团队之所以把目光投向飞行员和乘务员,并不是因为飞机本身会产生大量类似核设施或医疗设备产生的辐射,而是因为飞机在飞行过程中会进入远高于地面的高度。随着高度不断升高,大气层对来自宇宙空间的高能粒子的屏蔽作用会逐渐减弱,因此人在高空所接受的宇宙电离辐射也会随之增加。
这种辐射主要来自银河系以及太阳活动产生的高能粒子。地球厚厚的大气层能够帮助地面上的人类抵挡相当一部分宇宙辐射,但当飞机升至巡航高度之后,保护层相对变薄,机组人员因此会接触到比地面人群更多的宇宙辐射。美国癌症协会也指出,人在高海拔地区接受的宇宙射线暴露会增加,而飞行员和乘务员由于长期处于高空环境,受到的暴露水平尤其值得关注。
事实上,这并不是科学界第一次关注航空从业人员与辐射之间的关系。早在过去几十年里,多项研究就已经发现,飞行员和乘务员某些癌症的发生率或死亡率可能高于一般人群。不过,过去的研究往往受到样本规模、职业暴露测量方式以及生活方式差异等因素的限制,因此很难仅凭这些结果确定宇宙辐射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航空从业人员的癌症风险。
此次研究的特点之一,是研究人员没有只关注某一种职业,而是把飞行员和乘务员放到更大的职业人群中进行比较。研究使用美国国家生命统计系统的数据,对大量死亡记录进行分析,并进一步观察不同职业人群中与辐射相关癌症死亡之间的关系。这样的研究设计能够帮助研究人员从更大的范围内判断,航空从业人员是否呈现出异常的癌症死亡模式。
研究结果显示,在所分析的500多个职业中,乘务员和飞行员的辐射相关癌症死亡比例最高和第二高。数据显示,乘务员死亡记录中约有6.9%与研究所定义的辐射相关癌症有关,飞行员约为6.7%,而一般工作人群的相应比例约为5%。即使在对部分人口学因素进行调整之后,这种较高水平仍然存在。
从表面上看,这些数字似乎并不意味着巨大的差距,但对于职业流行病学研究来说,持续多年、覆盖大量人群的细微差异同样可能具有重要意义。尤其是航空从业人员并不是偶尔乘坐飞机,而是把高空飞行作为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一次普通旅客经历的短时间辐射暴露,与一个人在航空业工作几十年所累积的职业暴露,并不能简单地相提并论。
研究人员关注的癌症类型也比较广泛,其中包括白血病、淋巴瘤、多发性骨髓瘤,以及皮肤癌、乳腺癌、甲状腺癌等多种癌症。部分分析还涉及黑色素瘤、前列腺癌以及中枢神经系统相关癌症等。为了减少吸烟这一重要混杂因素对结果的影响,研究在癌症分析中还特别考虑了相关因素。
为什么高空辐射可能成为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关键就在于“电离”二字。
宇宙射线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光线,而是一系列具有较高能量的粒子和辐射。当这些粒子进入人体后,可能与细胞中的分子发生相互作用,并造成DNA损伤。正常情况下,人体拥有复杂的DNA修复机制,可以修复大多数损伤;但如果损伤没有得到正确修复,或者长期累积到一定程度,就可能增加细胞发生异常变化的机会。
相关综述研究指出,航空机组人员所接受的宇宙电离辐射剂量明显高于普通地面人群,而且这种暴露会随着工作年限逐渐累积。美国航空从业人员的平均年度有效剂量曾被估算约为3.07毫希沃特,这一水平虽然属于较低剂量电离辐射范围,但长期职业暴露仍然值得持续研究。
需要注意的是,飞机飞得越高,并不意味着飞行员和乘务员一定会患癌。辐射与癌症之间的关系远比“暴露增加=一定患癌”复杂得多。
首先,不同航班接受的宇宙辐射剂量并不完全相同。飞行高度、飞行时间、航线所在纬度以及太阳活动情况都会影响实际暴露水平。例如,在较高纬度地区以及某些长距离航线上,机组人员可能接触到更多宇宙辐射。既往研究已经发现,航空工作人员的累积辐射剂量与工作年限、飞行小时数等因素存在关联。
其次,航空从业人员的工作环境并不只有辐射这一种因素。
长期夜班、跨时区飞行、睡眠节律被反复打乱、工作压力、饮食变化以及生活方式差异,都可能影响人体健康。对于乘务员而言,工作期间还可能存在其他职业暴露。因此,即便研究发现飞行员和乘务员的辐射相关癌症死亡比例较高,也不能简单地把所有增加的风险归因于宇宙辐射。
这也是此次研究需要特别谨慎解读的地方。
研究观察到的是一种“关联”,而不是直接证明“因果关系”。换句话说,研究可以告诉我们航空从业人员出现了更高比例的相关癌症死亡,但不能仅凭这些死亡记录证明这些癌症就是由高空宇宙辐射直接造成的。研究人员本身也承认,利用大规模死亡数据进行职业比较时,并不能获得每一个人的精确辐射剂量,因此无法完全拆分宇宙辐射与其他职业因素各自发挥了多少作用。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过去针对航空工作人员的研究结果并不完全一致。有些研究发现飞行员和乘务员的某些癌症风险增加,尤其是皮肤癌、乳腺癌以及部分其他癌症;但对于某些癌症是否与宇宙辐射存在明确的剂量—反应关系,科学界仍然没有形成最终结论。2022年的一篇系统性综述就指出,尽管航空机组人员长期接受较高水平的宇宙电离辐射,并且一些流行病学研究观察到特定癌症发生率增加,但目前仍无法建立宇宙电离辐射与癌症之间明确的因果关系。
过去针对商业飞行员的研究也出现过类似现象。例如,一项针对北大西洋航线商业飞行员的研究发现,部分皮肤癌的发生风险较高,并且某些癌症风险与累计飞行时间、工作年限以及估算的累计宇宙辐射剂量存在一定关系。不过研究人员同样强调,还需要进一步区分宇宙辐射、职业环境、个人因素以及日常紫外线暴露等不同因素的影响。
这意味着,这项新研究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是简单地告诉公众“飞行员和乘务员更容易得癌症”,而是再次把一个过去容易被忽视的职业健康问题推到了公众视野中。
飞机已经成为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随着全球航空运输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人进入航空行业,职业飞行时间也可能持续增加。在这种背景下,如何更准确地测量机组人员实际接受的辐射剂量,如何评估长期低剂量暴露的累积效应,以及是否需要进一步完善职业健康管理,都成为未来研究需要回答的问题。
目前,美国相关机构已经认识到机组人员存在宇宙辐射暴露问题。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长期以来也关注飞行人员的宇宙辐射暴露。不过,与一些传统意义上的辐射职业不同,航空机组人员所面对的是一种随着飞行高度、航线和太阳活动变化而变化的自然辐射来源,因此监管和监测方式也更加复杂。
对于普通乘客来说,则没有必要因为这项研究而产生恐慌。
普通人偶尔乘坐飞机,与职业飞行员和乘务员每天长时间在高空工作,是完全不同的暴露模式。美国癌症协会也指出,虽然乘飞机会增加人们接受宇宙射线的暴露,但对于普通乘客而言,这种暴露通常是短暂的;真正需要重点关注的是那些长期、反复处于高空环境中的航空工作人员。
更值得注意的是,对于航空从业人员来说,风险管理并不意味着停止飞行,而是应该通过更加精确的监测和科学的职业健康管理,尽可能降低长期暴露可能带来的影响。合理安排航班、关注累计飞行时间、加强健康教育,以及根据个人情况进行适当的健康检查,都可能成为职业健康管理的一部分。
医学研究最重要的价值,往往并不是立即给出一个简单的“是”或“否”,而是通过越来越多的数据,让人们逐渐看清隐藏在日常工作环境中的风险。
此次研究也正是如此。它并没有证明高空宇宙辐射一定会导致飞行员或乘务员患癌,却通过覆盖大量职业人群的数据发现,航空工作人员的辐射相关癌症死亡比例确实处于较高水平。这个信号足以提醒研究人员继续深入调查,也提醒航空行业进一步重视机组人员的长期职业健康。
未来还需要更精细的长期队列研究,通过个人实际飞行记录、航线、高度、飞行时间以及太阳活动等数据,对每一名机组人员的累计辐射暴露进行更准确的估算,同时结合完整的医疗记录和生活方式信息。只有这样,科学家才能进一步判断,到底有多少癌症风险来自宇宙辐射,又有多少可能与睡眠紊乱、工作压力、紫外线暴露或其他职业因素有关。
从这个角度来看,高空飞行带来的健康问题并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新问题,而是随着航空业发展越来越值得被认真研究的职业健康议题。对于每天驾驶飞机、服务乘客的人来说,他们所处的工作环境与地面职业存在明显差异,而这种差异可能在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逐渐累积。
因此,这项研究更适合被理解为一次重要的风险提示,而不是一个令人恐慌的结论。飞行员和乘务员并非因为从事航空工作就注定面临癌症,但他们长期处于高空环境,确实需要面对比普通地面工作人员更多的宇宙辐射暴露。随着未来研究不断深入,人们或许能够更加准确地了解这种长期低剂量暴露究竟意味着什么,并找到更加有效的职业健康保护方式。
对于航空行业而言,这也意味着未来的安全标准不能只关注飞机本身是否安全、飞行操作是否规范,同样应该把长期从业人员的身体健康纳入更加完整的安全体系。毕竟,一次飞行的安全不仅关系到飞机能否平稳抵达目的地,也关系到那些年复一年在万米高空工作的工作人员,能否在完成职业生涯之后依然拥有健康的生活。
原文:https://hms.harvard.edu/news/pilots-flight-attendants-have-greater-risk-radiation-related-cancer-death-other-profess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