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些时候,坚持到底比保持礼貌更重要

图片来源:unsplash/National Historical Museum of Sweden (NHM)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一场理想的公共讨论应该是这样的:大家保持克制,尊重彼此,即使意见不同,也尽量寻找共同点。愤怒、激烈甚至尖锐的表达,往往被视为不理性、不成熟,甚至会破坏正常的讨论秩序。

但历史上有两位女性思想家,却对这种观点提出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18世纪初,英国女性思想家玛丽·阿斯特曾把一位主教写好的布道文带回去阅读。对方原本可能期待得到几句赞美,结果收到的却是一大堆修改意见和尖锐批评。主教对此非常不满,认为她的言辞“失礼”而且“令人震惊”,甚至表示自己不愿意与她交锋。

类似的事情几十年后再次发生在凯瑟琳·麦考利身上。她曾撰文批评著名政治思想家埃德蒙·伯克关于政党和政治参与的观点。伯克没有正面回应她的论证,反而用带有嘲讽意味的语言形容这位女性思想家,把她描绘成一个咄咄逼人的“女战士”。

表面上看,这似乎只是两位女性在讨论中表现得过于强势,但如果把她们放回当时的政治环境,就会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在18世纪的英国,政治讨论被普遍认为应该建立在礼貌、理性、克制和妥协之上。伯克、大卫·休谟等思想家都强调政治参与者之间应该保持一定程度的和谐,真正成熟的政治立场不应该过于固执,更不应该被愤怒和激情牵着走。

这种观念听起来非常合理。毕竟,如果每个人都只顾坚持自己的观点,拒绝妥协,公共讨论很容易变成互相攻击。

问题在于,究竟是谁有资格决定什么叫“理性”、什么叫“礼貌”,又是谁来判断一个人的表达是否“过于激烈”?

阿斯特和麦考利的经历让她们意识到,所谓文明、理性和温和的讨论规则,并不一定对所有人都公平。

当政治权力和公共话语权主要掌握在男性手中时,那些已经处于边缘位置的人,本来就很难进入主流讨论。如果此时再要求他们必须按照既有权力体系认可的方式说话,那么所谓“礼貌”很可能就会变成一道新的门槛。

更微妙的是,同样一种表达方式,发生在有权势的人身上,可能被称为幽默、机智或者坦率;但如果来自女性、仆人或者其他社会地位较低的人,却很容易被贴上粗鲁、情绪化、不理性的标签。

于是,一个看似中立的规则,实际上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阿斯特并没有试图证明自己其实并不尖锐。恰恰相反,她接受了“激进”“固执”“咄咄逼人”这些批评,并认为在某些问题上,这些特质恰恰是必要的。

她认为,如果所谓的“真相”会让某些人感到不舒服,那么问题未必出在说话的人身上。有时候,人们之所以觉得某种观点刺耳,只是因为它触碰到了他们习以为常、却从未认真反思过的观念。

麦考利也采取了类似的立场。面对伯克,她并没有选择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模糊中间地带,而是坚持自己的判断。因为在她看来,如果问题本身涉及“谁有资格参与政治”“谁应该拥有平等权利”,那么简单地各退一步,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对于已经拥有权力的人来说,中间立场往往意味着维持现状;但对于处于边缘的人来说,维持现状本身就可能意味着继续被排除。

这也是为什么“激烈”有时并不是一种缺陷,而可能是一种政治资源。

假如一个群体长期受到不平等对待,而他们始终以温和、客气的方式请求改变,那么掌握权力的人完全可以继续拖延,因为现有秩序并没有受到真正的挑战。

相反,一些不愿意妥协的人,会不断把问题推到公众面前。他们可能令人不舒服,可能会被认为太激进,甚至可能破坏原本看起来十分和谐的氛围,但正因为如此,一些长期被忽视的问题才有机会进入公共讨论。

历史上的许多社会变化,其实都经历过类似过程。

一个社会如果只允许“令人舒服”的意见被表达,那么很多真正具有挑战性的思想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因为新观点在刚刚出现的时候,往往恰恰是不合群的、不方便的,甚至让人感到冒犯。

如果一个观点必须先获得既有秩序的认可,才能被称为合理,那么真正意义上的改变恐怕很难发生。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愤怒本身就是正确的,也不意味着任何极端言论都值得支持。

阿斯特和麦考利真正强调的,并不是“越激烈越好”,而是一个人完全可以坚定地坚持自己的立场,同时认真对待对方的论据。

这一区别非常重要。

她们虽然拒绝为了所谓的和谐而放弃原则,但并没有因此拒绝思考。恰恰相反,她们会认真阅读对手的文章,逐条分析对方的观点,指出其中的问题,并用自己的论据进行回应。

这意味着,真正危险的或许并不是意见之间存在激烈冲突,而是人们根本不再愿意与不同意见的人交流。

一个人可以非常坚定,但仍然愿意听取反对意见;也可以立场鲜明,却在发现自己确实错了之后改变观点。

这两种状态并不矛盾。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另一种情况:人们因为厌恶对方,所以拒绝理解对方;因为不愿意被挑战,所以只愿意和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待在一起。

从这个角度来看,表面上的“礼貌”甚至可能制造一种虚假的和谐。

如果一个群体内部的人为了维护关系而不愿指出彼此的问题,他们当然可以一直保持友好,但这种友好并不会让观点得到真正检验。相反,一个愿意指出问题的对手,反而可能迫使我们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所以,真正健康的公共讨论未必应该追求所有人都心平气和,更不应该把“没有冲突”当成政治讨论成功的标志。

有时候,冲突本身就是一种参与。

尤其对于那些长期没有机会发声的人来说,他们可能没有足够的权力,也没有现成的制度渠道,只能通过更加坚定、更加强烈的表达,让自己的观点进入公共视野。

如果我们要求所有人都先学会“温和地表达”,然后才允许他们参与讨论,那么最容易被淘汰的,恰恰可能是那些原本就处于弱势的人。

这也是阿斯特和麦考利的观点在今天仍然值得思考的原因。

如今,人们经常把政治极化视为一种危险,并希望通过更加理性、更加温和的讨论来解决问题。这样的愿望当然有合理之处,但问题在于,我们不能简单地把所有激烈的分歧都看成负面现象。

意见不同并不一定意味着民主正在失败。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人们不再愿意与不同意见的人对话,甚至把对方完全视为不可接触、不可理解的敌人。

如果一个人坚定地反对你,却愿意认真回应你的论点,那么你们之间仍然存在讨论的可能;但如果一个人因为讨厌你而拒绝与你交流,那么再礼貌的语言也无法真正建立沟通。

因此,一个健康的公共空间或许不应该只有温和的声音。

它同样需要那些愿意坚持立场、拒绝轻易妥协、敢于指出问题的人。这样的声音有时确实令人不舒服,也可能制造争论,但它们能够打破那些被习惯和权力长期保护起来的共识。

对于已经拥有充分话语权的人来说,保持温和可能是一种选择;而对于长期处在边缘的人来说,坚持、愤怒甚至激烈表达,有时却是让自己被听见的唯一方式。

真正公平的讨论,不应该要求弱势者先变得“像强者一样礼貌”,才能获得发言资格。

更重要的问题应该是:当一个声音让我们感到不舒服时,我们究竟是在拒绝它,因为它没有道理,还是仅仅因为它挑战了我们已经习惯的秩序?

如果答案是后者,那么这种不舒服或许并不是公共讨论需要消除的东西,而恰恰可能是改变开始发生的地方。

原文:https://aeon.co/essays/polite-debate-has-privilege-the-marginalised-need-zealot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