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行动物也会说话,从爆裂声到呼啸声,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

照片由Peter Scholten在Unsplash提供

很多人提到爬行动物,脑海中出现的往往是安静、冷漠甚至有些神秘的形象。它们不像鸟类那样清晨鸣唱,也不像哺乳动物那样经常通过叫声交流,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科学界普遍认为爬行动物并不是特别擅长利用声音进行沟通。

但随着研究不断深入,这种印象正在发生明显改变。

从鳄类发出的低沉吼叫,到壁虎清脆的叫声,再到龟宝宝还没有破壳时发出的细小声音,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爬行动物其实拥有一个相当丰富的“声音世界”。这些声音并非毫无意义的偶然发声,而可能承担着寻找伴侣、守护领地、提醒危险、协调同伴行动以及亲子交流等多种功能。

在印度北部的昌巴尔河附近,研究人员曾注意到一种十分奇特的声音。生活在河流中的长吻鳄平时行动相当安静,但当雄性长吻鳄发现其他个体靠近时,周围的平静有时会突然被一种类似瓶塞爆开的“啪”声打破。

这种声音非常特别,听起来就像香槟酒瓶被迅速打开时产生的爆裂声。更令人意外的是,它并不是所有长吻鳄都能够发出,而主要与成年雄性有关。

研究人员发现,雄性长吻鳄会先让鼻腔内部充满水,随后快速呼气。水流经过长吻鳄鼻端那个明显隆起的结构时,会产生独特的爆裂声音。这种声音有时只出现一次,有时则会连续出现几次,形成具有一定规律的声音组合。

科学家尤其关注其中一个现象:不同雄性长吻鳄的“爆裂声模式”并不完全相同。

换句话说,它们发出的声音似乎不仅仅是在制造噪音,而可能带有类似“身份信息”的作用。通过不同的声音节奏和组合,个体之间或许能够判断对方是谁,从而了解附近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同类。

长吻鳄的这种表现,也让研究人员重新审视了爬行动物的社会行为。

过去,人们常常把爬行动物描述成独来独往、反应简单的动物。但实际上,随着更多物种被研究,科学家发现,蜥蜴、龟类和鳄类都存在比过去想象中更加复杂的声音交流。

目前,研究人员已经在大约三成的蜥蜴科群中发现了不同形式的发声现象。有些变色龙会发出类似低沉哼鸣或吠叫的声音,在与同类接触时进行交流;一些蜥蜴在受到惊吓或遭遇危险时,则会发出尖锐的吱叫声。

其中,南美的一种树栖鬣蜥更是表现出了令人意外的“声音变化能力”。

这种蜥蜴也被称为“哭泣蜥蜴”,当它受到捕食者威胁时,会发出求救或警戒声音。但它并不是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使用同一种叫声。研究发现,当危险程度进一步提高时,它能够改变叫声的复杂程度,让声音产生更加明显的频率和音调变化。

这种变化可能向附近的同类传递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危险正在升级。

研究人员观察到,相比普通的叫声,这种更加复杂、变化更加明显的声音能够让附近蜥蜴保持更长时间的警觉。它们可能会停留更久,观察周围环境,也可能花费更多时间寻找逃跑的机会。

更加有意思的是,当一只蜥蜴亲眼看到同类被蛇捕食后,再听到类似的危险叫声,它的恐惧反应也会持续更长时间。

这说明,某些爬行动物的叫声可能并不是简单的“受到刺激就叫一声”,而可能具有传递危险等级的作用。声音越复杂、越混乱,听到声音的同伴或许越容易判断事情已经变得严重。

类似的现象并非爬行动物独有。在一些哺乳动物和鸟类中,也能够看到声音随着紧急程度发生变化的情况。甚至在人类婴儿的哭声中,声音的复杂程度同样可能与紧迫程度存在联系。

壁虎则展示出了另一种令人惊讶的声音交流方式。

以常见的蛤蚧为例,它们平时能够发出非常响亮的叫声。这种叫声通常与寻找配偶以及维护领地有关。在繁殖季节,雄性个体的叫声会更加频繁,而这种现象与体内激素水平存在一定联系。

但真正让研究人员感到意外的,并不是蛤蚧会叫,而是它们似乎能够根据周围环境调整自己的叫声。

在自然环境中,动物经常需要面对风声、流水声、其他动物叫声甚至人类活动制造的噪音。如果环境过于嘈杂,即使动物正常发声,同类也可能难以听清。

鸟类和哺乳动物已经被发现具备一定的适应能力。例如,当周围噪音变大时,人类往往会不自觉提高音量,说话速度也可能发生变化。科学家很早就注意到了这种现象,并将其称为“隆巴德效应”。

研究人员因此产生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壁虎是否也会采取类似的办法?

为了寻找答案,科学家在实验环境中向壁虎播放持续的白噪声,然后观察它们的叫声是否发生变化。

结果并不是简单地“把声音调大”。

壁虎没有直接让整段叫声全部变得更响,而是改变了声音本身的结构。它们减少了前面较轻的咔哒声,同时增加了较为响亮的主要叫声,并且会把其中的一个音节拉得更长。

这种变化能够让叫声在嘈杂环境中更加容易被其他个体听见。

这项发现尤其值得注意,因为它说明壁虎的声音交流可能具有相当程度的灵活性。它们并不是固定地重复某一个已经写死在身体里的“声音程序”,而是能够根据周围环境的变化,对发声方式进行调整。

从这个角度来看,爬行动物与鸟类、哺乳动物之间的差距,可能没有过去想象得那么大。

有些蜥蜴的声音甚至还可能与身体大小有关。

研究人员发现,体型较大的鸣叫壁虎往往能够发出频率更低、更深沉的声音,而体型较小的个体声音则相对尖细。这种现象可能具有一定的“体型信号”作用。

简单来说,声音可能在告诉其他个体:“我很大。”

对于动物而言,这类信息非常重要。体型通常与力量、竞争能力以及繁殖优势存在联系,因此一只雄性动物如果能够通过声音让潜在竞争者或者异性判断自己的体格,可能就不需要每次都通过真正的身体冲突来解决问题。

美洲短吻鳄也存在类似现象。雄性短吻鳄会发出低沉的吼叫,而声音的频率与身体大小之间似乎存在关系。通常情况下,声音越低沉,发声个体的体型可能越大。

这意味着,一阵低沉的吼声背后,可能隐藏着一条非常直接的信息:这里有一只体型庞大的动物。

但长吻鳄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它们的爆裂声似乎更多承担着“身份识别”和社会交流的功能,而不仅仅是展示体型。

研究人员在印度昌巴尔河开展观察时发现,雄性长吻鳄在不同社会情境下,会产生不同的声音组合。有些声音似乎与发现异常情况有关,有些则可能用于巡逻和维护领地。

甚至同一只雄性个体,在面对不同情况时,也会调整爆裂声的持续时间。

例如,在发出警戒信号时,它可能使用较短的声音;而在巡逻领地时,则可能出现持续时间更长的爆裂声。当附近出现潜在竞争者时,它也可能再次发出类似声音,而在求偶过程中,同样能够听到这些特殊的声响。

更有意思的是,不同雄性个体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声音模式。

这就让科学家产生了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长吻鳄的声音或许不仅可以让其他成员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还可能让它们知道“是谁正在发出这个信号”。

对于一种长期以来被认为不善于复杂交流的爬行动物来说,这种能力显然令人刮目相看。

研究人员甚至推测,雄性长吻鳄独特的声音信号可能与繁殖选择有关。长吻鳄雄性不仅仅负责争夺领地,在繁殖过程中还会承担一定的育幼责任,它们能够在水中保护刚刚出生的幼体。

因此,对雌性长吻鳄而言,一只雄性是否能够成为可靠的“父亲”,可能并不只是看它有多大,也可能需要综合判断其他方面的信息。

当然,目前这些推测仍然需要更多研究加以验证。

长吻鳄为什么能够发出如此特殊的爆裂声,至今也没有完全弄清楚。科学家知道鼻端那个被称为“ghara”的隆起结构非常关键。如果雄性长吻鳄在争斗中失去这个结构,它们就可能无法再产生正常的爆裂声。

研究人员认为,这个结构内部存在一些复杂的腔体和组织结构。当水流快速通过时,内部结构可能会产生一定阻力和压力变化,最终形成听起来非常明显的爆裂声。

不过,这依然只是目前的推测。

为了真正弄清楚声音究竟是如何产生的,研究人员甚至希望未来能够利用CT扫描等技术,对长吻鳄的鼻端结构进行更加细致的研究。

而真正让科学家感兴趣的,其实不仅仅是长吻鳄。

在过去十多年里,越来越多研究开始发现,许多龟类同样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沉默”。

一些龟宝宝甚至在还没有破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发出声音。

对于生活在蛋壳中的幼体来说,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研究表明,一些鳄类幼体和龟类幼体能够在孵化前通过声音与自己的兄弟姐妹进行交流。

这种声音可能帮助同一窝幼体协调破壳时间。

南美河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种龟一次可以产下超过一百枚卵。当幼龟即将孵化时,它们会在巢穴内部发出声音,并可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彼此的行动更加同步。

为什么同步离开巢穴如此重要?

因为对于刚刚孵化的幼龟来说,独自从地下巢穴中爬出来可能非常困难。如果大量幼体在相近时间一起行动,它们就能够形成一种“集体行动”,共同完成离开巢穴的过程。

同时,数量优势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单只幼龟遭遇捕食的风险。

研究人员比较不同龟类后发现,那些一次能够产下大量卵的物种,其幼体更容易出现这种发声和同步离巢现象。而一些每窝只有不到十枚卵的龟类,幼体发声的情况则相对少见,集体离巢的同步性也没有那么明显。

这进一步说明,声音交流很可能与动物的生活方式以及社会环境密切相关。

如果一只幼体拥有几十甚至上百个兄弟姐妹,那么通过声音进行协调或许非常有价值;但对于那些每次只有少数幼体出生的物种来说,这种交流方式可能没有那么必要。

类似的情况在鳄类身上也早已被研究发现。

一些鳄类幼体甚至在蛋壳内部就开始发出声音。它们的叫声可能帮助同窝幼体同步孵化,同时也可能向母亲传递信号。

当幼体准备离开蛋壳和巢穴时,来自幼体的声音可能提醒母亲附近已经有幼体准备出来。如果巢穴需要协助,母亲甚至可能帮助幼体摆脱蛋壳并离开巢穴。

这些发现让科学家开始重新思考一个问题:我们过去是不是低估了爬行动物的社会生活?

答案很可能是肯定的。

爬行动物并没有像鸟类和哺乳动物那样成为动物行为研究中最受关注的声音交流对象。它们行动缓慢、很多时间保持静止,而且不少物种的生活环境又十分隐蔽,因此研究人员很难长时间观察它们。

一只爬行动物可能在几秒钟内完成一次非常重要的行为,然后连续几个小时都没有任何明显动作。

对于研究人员来说,这意味着观察它们需要极大的耐心。

更麻烦的是,目前已知的爬行动物种类数量非常庞大,而其中绝大多数物种还没有得到充分研究。也就是说,我们今天知道的这些声音,很可能只是爬行动物“语言世界”的冰山一角。

未来随着录音设备、声学分析技术以及野外监测方法不断进步,科学家或许会发现更多过去没有注意到的声音。

那些曾经被认为只是偶然发出的吱叫、咔哒声、嘶鸣、低吼甚至爆裂声,可能都有着各自的意义。

它们可能是在寻找配偶,也可能是在警告竞争者;可能是在告诉同伴危险正在靠近,也可能是在帮助一窝幼体约定什么时候一起离开巢穴。

甚至有一天,研究人员或许能够进一步区分不同个体的声音,并弄清楚它们到底是在“说谁”“说什么”,以及这种声音在不同社会关系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从目前的研究结果来看,爬行动物并不是我们过去想象中的“沉默动物”。

它们只不过拥有一套长期没有被人类充分注意的交流方式。

当一只壁虎在夜色中突然叫出声,当鳄鱼发出低沉的吼叫,或者一只长吻鳄从水面附近传来一声清脆的爆裂声时,那些声音背后或许并不只是简单的动物本能。

它们可能是在交流,也可能是在传递身份、警告危险、争夺领地、寻找伴侣,甚至是在与尚未破壳的兄弟姐妹保持联系。

而对于科学家来说,真正令人兴奋的地方恰恰在于,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听懂这些声音。

随着更多物种进入研究视野,爬行动物隐藏了数百万年的“声音密码”,也许正在一点点被揭开。

原文:https://www.sciencealert.com/cerebral-palsy-might-not-actually-be-a-disease-scientists-s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