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通常把“理性讨论”想象成一种美德。不同立场的人坐在一起,控制情绪,避免攻击,用温和的语气陈述观点,承认对方可能有道理,并尽可能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中间位置。这样的讨论看起来更文明,也更有利于形成共识。
但问题是,谁规定什么才算“理性”,什么才算“礼貌”,什么又算“过激”?
这些标准看起来中立,实际上未必如此。在政治和公共讨论中,拥有更多权力、更高社会地位的人,往往也更有能力决定什么样的表达才算得体。于是,一个处于权力中心的人可以尖锐地批评别人,却仍然被认为有原则;而一个处于边缘位置的人,只要表达得稍微激烈一些,就可能被指责为愤怒、偏激或者不理性。
18世纪的英国女性思想家玛丽·阿斯特和凯瑟琳·麦考利,就经历过类似的问题。她们生活在一个女性几乎没有正式政治权力的时代,无法通过投票或者担任政治职务参与公共事务。因此,写作和思想辩论成为她们介入政治的重要方式。
她们并不总是温和。
阿斯特经常用非常尖锐的语言批评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因此被指责为愤怒、粗鲁和过于激进。麦考利也曾公开反驳政治思想家埃德蒙·伯克,而伯克并没有完全按照她提出的理论问题进行回应,而是用带有性别意味的方式讽刺她,把她描绘成一个过于咄咄逼人的女性。
这里其实存在一个很值得注意的现象:当一个原本处于边缘位置的人开始挑战既有秩序时,人们很容易把注意力从“她究竟说了什么”,转移到“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说”。
她是不是太激动了?是不是应该冷静一点?是不是应该承认对方也有道理?是不是应该少一些攻击性?是不是应该寻找妥协?
这些问题本身并没有错。问题在于,如果它们成为进入公共讨论的前提,那么所谓的“文明讨论”就可能变成一种筛选机制。只有那些能够按照主流社会认可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人,才更容易被认真对待。
所谓中立,有时候并不是真的中立。
一个社会如果已经存在明显的不平等,那么要求所有人按照同样的规则参与讨论,并不一定意味着所有人真的处在同样的位置上。拥有权力的人可以慢慢讨论,可以等待,可以把暂时没有结果看成一种可以接受的状态。但对于长期被排除在外的人来说,时间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成本。
如果一个社会的规则本身就让某些人处于不利地位,那么要求他们在挑战这些规则之前先保持足够温和,就可能产生一种奇怪的结果:他们必须先接受既有规则规定的表达方式,才能争取改变既有规则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政治诉求不会满足于不断寻找“中间立场”。
如果讨论的是一个根本性的权利问题,那么双方各退一步未必意味着公平。有时候,一个看起来非常合理的妥协,只是让原本的不平等继续存在。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坚定就等于正确,更不意味着情绪越强烈,观点就越有道理。一个人可以非常坚定地维护自己的立场,同时认真面对反对者的论证;也可以拒绝妥协,同时愿意根据事实和理由修正自己的具体判断。
真正值得区分的,是“坚定”与“拒绝思考”。
阿斯特和麦考利的意义恰恰在于,她们并不是单纯地用愤怒代替论证。她们会认真阅读对方的观点,也会花费大量篇幅回应对方的论据。她们真正拒绝的,是因为社会期待她们“像一个体面的女性那样说话”,就主动降低自己观点的锋芒。
这其实揭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激烈的争论并不一定意味着不愿意听别人说话。
一个人完全可以强烈反对另一个人的观点,同时认真研究对方究竟说了什么。甚至可以说,如果一个人真的希望说服别人,就必须认真理解对方的论证。
反过来,有些看起来非常礼貌的讨论,实际上可能没有发生真正的讨论。大家互相表示尊重,承认彼此存在差异,然后用一句“我们只是观点不同”结束谈话。整个过程非常文明,却没有任何一方真正回应另一方提出的问题。
因此,真正需要警惕的或许并不是政治上的激烈,而是对不同意见的彻底拒绝。
现代社会经常担心政治越来越极化,因此人们会希望公众更加温和、更加理性、少一些愤怒。但意见存在冲突本身并不一定意味着公共讨论失败。一个人完全可以强烈反对另一个人的政治观点,却依然认真阅读对方、回应对方、试图说服对方。这种讨论可能很尖锐,但仍然是一种真实的公共参与。
真正危险的状态,反而可能是人们已经不愿意理解对方。
当一个社会只剩下互相嘲讽、互相贴标签和拒绝接触的时候,即使所有人说话都非常礼貌,公共讨论实际上也已经停止了。
对于缺乏政治资源的人来说,坚持有时候尤其重要。对于拥有更多资源的人而言,妥协可能只是众多选择中的一种;但对于一个长期没有得到回应的群体而言,一次又一次地妥协,有时候意味着问题永远不会改变。
历史上的许多社会改革,本来就来自那些不愿意接受现状的人。妇女争取政治权利、不同宗教群体争取平等、被排斥的人争取公共参与,这些变化并不总是从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温和共识开始。很多时候,是一些人首先坚持认为,原来的制度已经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们可能被认为太愤怒、太激进、太固执,甚至太不合群。
但如果没有这些拒绝适应现状的声音,原来的规范也许根本不会受到挑战。
所以,判断一个政治观点是否值得认真对待,不能只看它表达得是否温和。真正应该关注的是,这个人提出了什么主张,他的证据是什么,他的论证是否成立,他所批评的制度是否确实存在问题,以及反对者是否真正回应了这些问题。
而不是首先问:“他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我们当然需要事实,需要证据,也需要愿意修正自己的能力。公共讨论也确实需要一定程度的文明和规则。但文明不应该意味着只有一种被权力中心认可的表达方式,更不能把温和变成一种只有拥有安全感和社会资源的人才容易满足的要求。
如果一个人的权利长期没有得到承认,那么要求他在表达诉求的时候始终保持平静、克制和适度,表面上看是在维护公共讨论的质量,实际上却可能让最需要被听见的人承担最大的表达成本。
一个人可以非常坚定,同时保持思考;可以非常愤怒,同时认真论证;可以拒绝妥协,同时认真听取反驳。
民主社会真正需要的,也许不是让所有人变得更加温顺,而是让更多原本没有机会发声的人能够进入讨论。
因为有时候,礼貌是在保护对话。
但有时候,礼貌也可能是在保护沉默。
真正困难的事情,是判断我们面对的究竟是哪一种。
原文:https://aeon.co/essays/polite-debate-has-privilege-the-marginalised-need-zealotry
图片来源: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