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离田纳西州奴隶制并向北逃亡26年之后，牧师杰曼·韦斯利·洛根在纽约州锡拉丘兹的家中收到了一封来自过去的信。写信的人是一位仍然把他当作“财产”的女人——曾经的奴隶主莎拉·洛格。
1834年，洛根从她的种植园逃离时，带走的只有自由的希望以及一匹名叫“老岩”的母马。而此时的洛格却急需钱财，于是她决定向这个早已获得自由的人讨要一笔钱。
在1860年2月的信中，洛格直言不讳地写道，她“决定把你卖掉”。她表示已经有人出价购买洛根，但她认为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让洛根自己掏钱买回“自己”。她要求1000美元作为补偿——按今天的价值大约接近4万美元。作为交换条件，她将放弃对他的“所有权”。
洛格在信中声称，因为洛根当年逃跑并带走母马，她不得不卖掉他的两个兄弟姐妹——亚伯和安——以及12英亩土地。她表示，希望用洛根寄来的钱把那块土地重新买回来。
如果洛根拒绝，她在信中威胁说会安排把他卖给另一位奴隶主。“你可以放心，不久之后你就会改变主意，”她写道，并补充一句，“你最好答应我的要求。”
然而洛根并没有被吓倒。这个后来被称为“地下铁路之王”的人，曾帮助大约1500名奴隶逃离奴役。他给前奴隶主回了一封措辞极其强烈的信，表示自己对这种要求“愤怒得难以言表”。
“你是想用恐吓让我在两件事之间选择吗——要么把钱给你，要么把我的身体交给奴隶制度？”洛根写道。
“那么让我告诉你，我对这个提议只有难以形容的轻蔑与蔑视……我一根头发都不会动。我不会为了逃避你们的迫害而多喘一口气。我现在站在一群自由的人当中，感谢上帝，他们理解我的权利，也理解人类的权利。”
德克萨斯州立大学历史学家、《杰曼·韦斯利·洛根：叛逆的逃亡者》一书的作者安吉拉·F·墨菲表示，这封回信后来与洛格最初的信件一起被广泛转载。它很好地展现了洛根直率、激烈而坚定的性格。正是这种性格，使他既敢于从奴隶身份中逃脱，也敢于在后来为他人的自由而不断奋斗。
墨菲说，洛根曾谦虚地表示自己“不是一个好的演说家或作家”，但事实恰恰相反。“他表达能力非常强，每当他开口，总能说出令人印象深刻的话。”
洛根大约出生于1813年。他的母亲简——后来改名为樱桃——是一名黑人女性，原本出生在俄亥俄州的自由家庭，但后来被绑架并卖到南方成为奴隶。他的父亲是白人奴隶主大卫·洛格，也是莎拉·洛格的姐夫。奴隶制度下的性剥削十分普遍，奴隶主常常利用权力的不平等强迫这种关系发生。
在洛根还是孩子时，大卫把他、他的母亲和兄弟姐妹卖给了另一位奴隶主。买家正是大卫的兄弟、莎拉的丈夫马纳萨·洛格。这个人以残忍著称。洛根后来回忆说，有一次马纳萨试图强迫他吞下一个破损的工具，把它塞进嘴里，直到“血从喉咙流下，从嘴里大量涌出”。
二十岁出头时，洛根终于决定逃离奴隶制。他和另一名奴隶约翰·法尼一起向北逃亡。他们先到达肯塔基州，随后越过俄亥俄河进入自由州印第安纳，最后在底特律分开。之后洛根继续北上，前往加拿大。
在这段艰难的旅途中，两人得到许多人的帮助，包括波塔瓦托米族村庄、贵格会社区以及一些愿意冒险帮助逃奴的普通人。不过，洛根后来在1856年写给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一封信中回忆说，当时并没有真正成型的地下铁路系统帮助他。
“没有地下铁路把我送到汉密尔顿，”他写道，“那时白人还没有学会帮助远道而来的奴隶，也没有兴旺的黑人农民和工匠来欢迎我。”
洛根年轻时的昵称是“贾姆”。获得自由之后，他改名为“韦斯利”，以表达自己对卫斯理卫理公会信仰的认同，并在原本的姓氏“Logue”中加上字母n，变成“Loguen”，以区别于曾经的奴隶主。
在加拿大生活几年后，洛根于1841年回到美国，定居在反奴隶制情绪十分强烈的纽约州锡拉丘兹。他在那里成为非洲卫理公会锡安教会的一名牧师。
奥农达加历史协会的罗伯特·J·西林说，当时的锡拉丘兹就像地下铁路的重要枢纽。“这座城市就像一座中央车站，”他说，“各种行动都在这里发生，而洛根和他的同伴们始终站在最前线。”
尽管生活在北方的自由州，洛根仍然随时面临被抓捕并重新送回奴隶制的危险。1850年，美国通过了《逃奴法案》，要求北方各州协助奴隶州抓捕逃亡奴隶并将其送回原主人手中。
在洛根看来，他是一个生活在自由州的自由人。但根据法律，他依然被视为“财产”。国家地下铁路自由中心馆长斯蒂芬妮·M·兰普金解释说，当时很多人被奴隶猎人追捕。“一些奴隶贩子雇佣捕手，也有人专门去猎捕逃亡者，”她说。“法律也在支持这种行为——如果你没有能证明自由身份的文件，就可能被送回奴隶制。甚至帮助逃奴的人也会受到惩罚。”
洛根很快成为《逃奴法案》的公开反对者。1850年10月，他在锡拉丘兹市政厅面对聚集的人群发表演讲。
“我不尊重这条法律。我不害怕它。我不会服从它！”他大声宣告。
随后他继续说道：“这条法律禁止我，我也禁止它，以及那些试图把它强加给我的人。”
在他的呼吁下，与会者几乎一致投票，宣布锡拉丘兹将成为逃奴安全的“开放城市”。
洛根不仅言辞激烈，行动也同样大胆。他公开把自己在锡拉丘兹的家作为地下铁路的一个停靠点。据说他还专门扩建房屋，为逃亡者准备了额外房间，并在地下室放置双层床供他们休息。
他甚至公开宣传自己的工作，明知这样可能被逮捕，甚至被重新送回奴隶制。
1855年，他在《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报》上写道：“地下铁路从未像现在这样运转得如此顺利。我可以正式发言，因为我是地下铁路仓库的代理人和看守。”
兰普金认为，洛根的勇气非同寻常。与白人废奴主义者相比，黑人如果违反法律往往会遭到更严厉的惩罚。“他非常坦率，”她说，“这是一种公开的抵抗，是典型的公民抗命。”
尽管莎拉·洛格的信件在某种意义上给了洛根一个“安全选择”——只要付钱就能彻底摆脱威胁——但他依然拒绝了。他甚至拒绝了朋友提出替他支付这笔钱的提议。
在洛根看来，用钱买自由本身就是对自由的侮辱。正如兰普金解释的那样，他相信，“人必须为自由而斗争，而不是购买自由。因为自由是上帝赋予的权利。”
墨菲认为，这样的决定其实非常冒险，但也充满原则。“很多人反对购买自由，但现实往往迫使人们做出妥协，”她说，“不过洛根当时在锡拉丘兹拥有一个支持他的社区，这让他感到相对安全。”
洛根始终认为，自己遵循的是比宪法更高的法律——上帝的法律。
在反奴隶制运动中，他被视为激进派人物。历史学家西林指出，洛根甚至在必要时主张使用暴力来推动废奴事业。他与著名废奴主义者约翰·布朗关系密切，在1858年的一封信中称对方为“亲密的朋友和兄弟”。一年后，布朗发动了著名的哈珀斯费里起义。
或许最能体现洛根行动精神的事件，是1851年的“杰瑞救援”。
那年10月1日，当局逮捕了一名自我解放的黑人威廉·亨利，人们通常叫他“杰瑞”。他在1849至1850年的冬天来到锡拉丘兹。逮捕他的人最初声称他涉嫌盗窃，但杰瑞很快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以逃奴的身份被拘留。
他试图逃跑，但很快又被抓回。
洛根和一位名叫塞缪尔·约瑟夫·梅的白人牧师领导当地的警戒委员会，制定了营救计划。当晚，约有2000到3000人聚集在关押杰瑞的警察局外。
隐藏在人群中的委员会成员开始用武器攻击建筑物，强行闯入。洛根后来在1859年的自传中写道：“这群士气高涨的人冲向救援，决心不论生死都要把杰瑞救出来。”
最终，他们成功把杰瑞救出，并在秘密安排下把他送往加拿大。
由于参与营救行动可能带来严重后果，洛根和几位同伴也暂时前往加拿大避难。后来，共有26名参与“杰瑞救援”的人被起诉，但最终只有一人被判有罪，而那个人在上诉期间去世。
洛根一直活到1872年，因肺结核去世，享年约59岁。他亲眼见证了南北战争的爆发，也见证了1865年美国正式废除奴隶制。
在去世前两年，他还根据美国宪法第十五修正案获得了投票权——虽然在现实中，美国各州仍然长期限制黑人投票权，一直持续到20世纪。
洛根和妻子卡罗琳育有六个孩子。其中一位女儿莎拉·洛根·弗雷泽后来成为美国第四位获得医学学位的黑人女性。
洛根被安葬在锡拉丘兹的橡树林公墓，城市里的一座公园也以他的名字命名。
兰普金认为，洛根的一生不仅仅是一个人逃离奴隶制的故事。“他的经历不仅关乎个人解放，”她说，“更重要的是，他在思考整个社区如何获得真正的自由。”
正因为如此，洛根的故事至今仍被人们反复讲述——这是一个关于个人如何掌握命运，并把这种力量转化为解放他人的故事。
本文译自：smithsonianmag，由olaola编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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