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发表在《意识与认知》期刊的一项研究显示，人们在与人工智能伙伴互动时，其对自身行为控制感的体验可能会发生出乎意料的变化。当个体与能够主动干预的虚拟代理共同完成任务时，他们在有意识层面上会感受到对结果的责任减弱，但潜意识层面的脑部活动却表明他们对自身行为的追踪变得更为敏锐。这一发现意味着，人类的大脑会像应对其他人类一样，对数字伴侣的存在做出心理适应。
在心理学中，“能动感”指的是个体意识到自己是某一事件发生的直接原因。比如，当你按下开关，房间的灯亮起时，你自然会对这个动作及其结果产生归属感。以往研究表明，当有其他人在场且能够采取行动时，这种归属感往往会减弱。这种现象类似于旁观者效应，即在人群中，个体可能因为认为其他人会介入而降低自己在紧急情况下提供帮助的责任感，从而导致责任心理分散。东英吉利大学的研究团队想要探索，当旁观者是虚拟人工代理时，这种心理分散效应在网络环境中是否同样存在。
研究的主要作者安·H·勒指出：“这项研究基于旁观者效应的原理，当周围有其他人也有能力采取行动时，个体更不可能主动行动。这导致责任感被稀释，因为在这种社会情境下，人们对采取行动的心理负担降低。”
为了研究人工智能伙伴如何影响人类的能动感，科学家们不仅测量了参与者的直接控制感，还设计了隐性指标来观察无意识的控制体验。研究团队通过时间束缚效应进行测量，这是一种心理现象：人们会觉得自愿行动与结果之间的时间间隔比实际短。研究者希望通过这一方法探讨，计算机程序的干预是否会改变个体的隐性时间感知以及对自身控制的有意识判断。
在第一个在线实验中，共有123名参与者完成了一个计算机任务：屏幕上的形状会逐渐扩大，参与者必须按下按键以阻止形状变红，否则将损失大量分数。在不同条件下，参与者要么独自操作，要么与一个名为鲍比的虚拟伙伴合作。鲍比以微笑的数字面孔呈现在屏幕上，并被告知可以在形状膨胀到危险程度时按下按钮干预。这样设置模拟了人类或人工代理共同完成任务的场景。形状停止后，参与者会听到音调并看到颜色变化，然后按住空格键估算音调与颜色变化之间的时间间隔，最后在0到100的滑块上评估自己对结果的控制感。
研究者解释说：“参与者必须在形状膨胀前按下按钮以避免扣分。他们要么单独操作，要么与人工伙伴鲍比合作。在合作情境中，鲍比可以采取行动阻止形状膨胀。如果没人行动，参与者将失去大部分分数，从而模拟责任分散的情况。”
实验结果显示，当与虚拟伙伴合作时，参与者在有意识层面对自身控制感的评价明显低于单独工作时，他们主观上觉得自己对结果的责任较小，表明人工代理的存在导致了意识层面的责任感扩散。
然而，在隐性测量中，结果却呈现相反趋势。参与者在鲍比存在时感受到的时间束缚效应增强，即他们认为行动与结果之间的时间间隔比实际更短。这表明，在无意识层面，参与者对自身行为的追踪能力反而提高了。当人工伴侣具备行动能力时，大脑潜意识中会强化个体能动性以区分自身行为与代理行为。
在第二个实验中，102名新参与者参与了相同的停止形状任务，并增加了“被观察”条件。在该条件下，鲍比显示在屏幕上，但仅作为观察者存在，无法干预任务。实验结果显示，当鲍比能够行动时，有意识的控制感下降而隐性时间束缚增强；而在鲍比仅观察的情况下，参与者的能动性感受与单独操作时无异。
这一发现表明，数字面孔的视觉存在本身并不会改变人类心理，必须具备实际干预能力的人工代理才能触发大脑对能动性的调整。研究团队认为，大脑潜意识会增强对自身行为的追踪，以明确区分人类行为与机器可能的行为。
Le向PsyPost解释道：“虚拟人工代理能够通过两种方式影响人类的能动性感知。当人工代理能够行动时，我们在有意识层面会感到控制感减弱，因为我们会考虑人工代理可能采取的行动，这影响了我们自己的决策。同时，我们的隐性系统通过时间束缚效应增强了对自我行为的追踪，以区分自己与人工伴侣的行为。”
研究显示，人们即使清楚鲍比只是代码，也会心理上将部分责任分配给人工代理，从而干扰自主感。这反驳了人类将软件和机器人仅视作工具、不影响心理体验的假设。研究者指出：“即便是虚拟的网络伴侣，如果它可以干预任务，也会改变我们的自主感。仅仅存在而无法行动的人工伙伴不会产生这种效应。”
研究还强调，在现代生活中，人们频繁与在线人工系统互动，如Siri或Alexa。这意味着与此类系统的交互可能像与其他人类互动一样调节我们的能动感，尽管本研究未涉及与真人伙伴的对比。
研究的局限在于，它仅测试了与虚拟数字形象的互动，未直接比较与真人的合作效果，并且场景较为简单，局限于在线环境。目前尚不清楚这些心理转变在现实中与先进机器人伙伴协作时会如何表现。
未来研究计划将探索更大团队中的动态变化，包括多个人类与多个人工代理共同工作时的控制感变化。Le提到：“如果任务中有多个人工伙伴或其他人类，任何人都可以行动，这会让大脑追踪行为和责任分配变得更加复杂，群体动态可能进一步影响个体能动感。”
研究团队特别感谢汤姆·伯克博士作为主要推动力，以及安德鲁·贝利斯教授的指导。
封面图片：unsplash/Igor Omila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