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6月的一天，乘客们刚刚在船舱里安顿下来，有些人甚至半开玩笑地试着咬一口床垫，想借此缓解紧张的情绪。就在这时，船只的引擎开始轰鸣。随着发动机的震动传遍整艘船，浅间丸缓缓离开日本横滨的码头。人们纷纷冲到栏杆边，想在离开前最后看一眼这片土地。有人不断张望着远方的海岸线，心里想着：能看到富士山吗？在许多旅人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如果在离开日本时能够看见那座著名的山峰，将来总有一天还能平安归来。
船上挤满了来自西方世界的重要人物。新刷过漆的日本军舰甲板上站着美国在亚洲的高级官员，还有一些当时最知名的记者、商人和教师。除此之外，还有数百名传教士以及他们的家人。很多人原本并不打算离开，只是因为六个月前日本袭击珍珠港后局势急剧恶化，他们被迫滞留在偏远地区，最终被集中送上这艘船。
当拖船把浅间丸慢慢引出防波堤、驶向横滨湾时，一小群仍然对日本抱有同情的和平主义者冒着引起他人不满的风险，高声喊出了“万岁”的口号。大多数乘客只是沉默地看着海岸线渐渐远去。离开日本之后，这艘船还将继续在亚洲几个港口停靠，接上更多盟军官员和平民，然后一路航行到非洲东海岸。
在那里，他们将与另一批人进行交换。另一艘船——瑞典豪华邮轮“格里普斯霍姆号”——正从北美和南美运送日裔人员前往同一个中立地点。双方计划交换人数相当的平民与外交人员。这是一项极为特殊的战时行动。
这场交换的意义远不止于一次简单的人员转移。超过一万名被关押在日本占领区的美国男女老少的命运，都寄托在这次行动是否成功。美国方面希望，如果这次交换能够顺利完成，也许未来还能进行更多类似的交换，让更多被困在战区的人回家。
然而，就在离港不久之后，船上的引擎突然停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锚链落入海水的声音。即将结束任期的美国驻日本大使约瑟夫·C·格鲁走上甲板，对聚集在那里的记者们说了一句话：“今天我们不会启航。”
他没有多解释，但每个人都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事情不对劲。外交电报正穿越大洋，在双方政府之间来回传递。日本方面突然指控美国秘密扣留了几名本应参加交换的重要人员，这被认为违反了双方此前艰难谈成的协议。日本政府甚至威胁，如果情况属实，他们将取消整个交换行动。
在美国人看来，这更像是日本方面的又一次背信弃义。
格鲁站在甲板上，与几名乘客低声交谈，神情越来越凝重。他身材高大，气质优雅，浓密的眉毛和胡须让他看起来颇具贵族气质。登船之前，他和其他外交官曾在美国驻东京大使馆里度过一段相对舒适的时光。珍珠港事件发生前，一位具有远见的工作人员预感到战争可能爆发，于是提前订购了大量物资，包括食品和酒类。这些储备让使馆人员在成为“皇帝的囚徒”之后，仍能维持相对体面的生活。
但使馆之外的世界却完全不同。
格鲁在外交界已经工作了四十年。他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关闭柏林使馆的混乱，也曾担任美国驻土耳其大使——那是奥斯曼帝国解体后成立的新共和国。他见识过各种政治欺骗与外交破坏。然而，这几天听到的一些故事，却让他感到震惊。
船上的不少人，在美国参战后不久就被日本方面逮捕。有些人在短暂审讯后被遣返回国，但另一些人则遭遇了更残酷的待遇。他们被关在黑暗潮湿的牢房里，长时间无法洗澡或使用厕所。有人遭受水刑，还有其他酷刑。审讯人员甚至威胁要处决他们，或者伤害他们的家人。
浅间丸停泊在横滨湾，日本海军的巡逻艇在四周警戒。船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各种消息在乘客之间传播，每个人都声称自己听到了“可靠消息”。有人担心日本人会从船上挑选几个人带走。如果真的发生，他们会如何决定人选？会不会干脆取消整个交换？
一名记者甚至愤怒地表示，如果他必须回到日本的监狱，他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
时间一天天过去，船仍然停在海湾里。直到6月25日午夜过后，停滞的第七天，沉寂的船只终于重新有了动静。引擎开始震动，像心脏一样重新跳动。附近的巡逻艇疯狂闪烁灯光，向船只发出行动信号。
格鲁在舱房里被声音惊醒。一块漂浮的木板撞在船舷上，他意识到空气中的气氛已经改变。船正在缓缓移动——他们终于出发了。
经过多轮紧张的谈判，日本政府最终勉强同意继续交换，但提出一个条件：美国必须保证，在下一次交换中，将那些被日本列为优先名单的人包括在内。尽管协议达成，但双方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夜已经很深，大使需要休息。但现在还远远不是庆祝的时候。只要美国人还没有抵达非洲，并安全登上格里普斯霍姆号，他们就仍然处在日本控制之下。
船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潜在威胁。无论是管家、女仆，还是普通船员。在格鲁的舱房门口，有人被提醒：交谈时只能谈最无关紧要的话题。
格鲁甚至怀疑自己房间天花板的灯里安装了窃听装置。他的行李箱里锁着七份长达60页的报告，这是他和同事们在被软禁期间秘密写成的。他们把这些文件藏在衬衫下面，偷偷带上了船。
这份报告直言不讳地分析了二战爆发前美日双方政府的错误决策，也记录了格鲁为避免战争所做的最后努力。
浅间丸正航行在战火蔓延的海域。船体两侧绘着醒目的巨大白色十字标志，提醒各国海军这是受国际协议保护的遣返船只。美国、日本以及各自的盟友都承诺为这类船只提供安全通行，并事先交换了详细的航线和船只特征信息。
然而战争从来不会完全遵守规则。就在前一个月，日本的轴心盟友德国击沉了一艘医院船。虽然这明显违反国际法，但在混乱的战争中，这样的规则往往难以真正得到尊重。
随着浅间丸加速航行，船员命令所有乘客离开甲板，返回舱室。海岸线早已消失在黑暗中。离开日本的那一刻，人们终究没有看到那座传说中的山峰。
后来有人说，这段航行只是更大故事的开始。这场鲜为人知的外交行动，通过两次复杂而艰难的交换谈判，最终让将近三千名被日本扣押的盟军平民得以回到自由世界。但这背后，也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代价。
很多被交换的人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家”。一些人被送往他们已经离开多年、甚至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国家。还有一些人——尤其是生活在北美和南美的日裔——面对的是一种残酷的选择。
在战争气氛高涨的年代，他们常常被视为敌人。可事实上，他们早已在新的国家扎下根来，拥有家庭、事业和生活。当“遣返”成为选项时，对很多人来说，那其实并不是选择。
这些人中，有纽约作家，有被关押在香港的英国间谍的恋人，也有被指控在北海道从事情报活动的美国教师。还有来自秘鲁、试图摆脱贫困的日裔理发师，以及一个热爱《青蜂侠》广播剧、喜欢钓鱼和参加童子军的日裔美国少年。
他们来自不同背景：移民、旅行者、官员、冒险者、讲述故事的人、传教士、民族主义者和和平主义者。
战争不是他们发动的，却把他们从原本的生活中带走。这些被交换的人跨越了超过两万海里的距离，穿越三大洲和四大洋，踏上了一段漫长而复杂的旅程。
这段旅程改变了他们的命运，有时令人意外，有时令人悲伤，也有些故事至今仍难以解释。正是在这些曲折、充满怀疑却又极具戏剧性的外交交易之中，他们最终获得了回家的机会。
本文译自：smithsonianmag，由olaola编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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