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盘腿坐在用塑料编织成的地毯上。随着烈日缓缓升起,天空呈现出柔和的黄色与粉色,乍得阿德雷的临时难民营在晨光下显得有些田园诗意。距离苏丹边境只有五公里,但那里的暴力与战火似乎仍遥不可及。
2023年4月,伊斯拉·奥尔丁还在上高中,居住在苏丹北达尔富尔州首府埃尔法舍尔。正值她上学时期,国内战争突然爆发。四年前,奥马尔·巴希尔总统被推翻,经过数月抗议,结束了长达数十年的专制统治。短暂的平静很快被打破——苏丹准军事部队快速支援部队(RSF)与苏丹武装部队(SAF)爆发冲突。两方曾联手排挤巴希尔,但彼此互不信任,并都想掌控巴希尔倒台后的权力格局。
战斗吸引了外部武器和资金的介入。国际势力试图支持胜利者,在苏丹谋取利益,同时获取该国丰富的自然资源。苏丹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其广袤的土地,还因为其毗邻红海,拥有黄金、石油和肥沃农田。
随着战线向埃尔法舍尔推进,奥尔丁携家人逃往约十五公里外的扎姆扎姆流离失所者营地(IDP)。称之为“集中营”并不准确——扎姆扎姆已是一座被围困的城市,人口超过50万,由SAF控制,却被RSF包围。RSF阻止医疗和食物物资进入,使营地内的人们愈发困顿。父母只能勉强用动物饲料喂养孩子,直至饲料也消耗殆尽。
2025年4月11日,RSF发起为期三天的猛烈攻势,试图夺取扎姆扎姆。达尔富尔的控制权对他们至关重要,而该地的财富也高度集中。
“他们会让人排队,然后强奸、鞭打,甚至在街中央开枪,”奥尔丁回忆道,语速很快,避难所中其他人也不断补充细节。她和家人连夜抢走能带走的东西逃离,包括她家在内的多个家庭在途中被迫分离,许多孩子与父母失散。奥尔丁当时正与父亲和妹妹在一起,却被RSF拦截。士兵误以为她的父亲是军人,当场将其杀害。
随后,RSF战士架起配备机枪的“技术卡车”,占据阵地,并迫使妇女逃离。他们不断开火,那些无法逃脱的人死在街头。奥尔丁回忆,她八岁的弟弟阿卜杜勒纳西尔在逃亡途中与亲属分离,晚上试图入睡时哭泣尖叫。
奥尔丁的家人最终抵达塔维拉下一个难民营,并在那里与其他亲属重聚。随后,他们穿过河流,进入阿德雷。原本阿德雷并非官方难民营,但疲惫的难民在此停下搭建避难所。目前这里居住的难民超过23.5万人,而整个乍得已有超过120万因苏丹战争流离失所的平民。随着冲突进入第三年,死亡人数仍不明确。前美国驻苏丹特使曾估计,死亡人数可能超过40万,使这场战争成为当前世界上最致命的冲突之一。
统计数字繁多,但对生存者而言,它们远不及亲历的痛苦真实。联合国救援官员汤姆·弗莱彻将国际社会的不作为称为“辞职式冷漠”。对那些长期警告局势的人来说,现实比数字更险恶。
苏丹的悲剧说明,当独立媒体受限、战争罪行几乎无后果、贸易与安全协议比平民生命更重要时,冲突便可蔓延而不受关注。粮食系统崩溃、市场被摧毁、补给线被截断,通胀导致基本生活物资难以承受,全国近一半人口面临严重食品危机。
饥荒常常缓慢致死,缺乏突破新闻周期的紧迫画面。即使儿童消瘦的照片传播广泛,也难以激发国际反应。所谓“饥荒色情”甚至会削弱公众对其人为原因的理解,将非洲饥饿视作不可避免的自然灾难,而非战争策略造成的后果。相比乌克兰或加沙冲突,这场危机在西方舆论中的关注度远低。
战争的复杂源于历史的纠葛:殖民、歧视和剥削长期塑造了苏丹的政治格局。苏丹既有非洲人,也有阿拉伯人群体,英国殖民时偏袒阿拉伯群体,通过他们治理。1956年独立后,政治与财富集中在中部精英手中,而达尔富尔等边缘地区长期贫困。
这种结构性不平衡引发暴力。2003年,达尔富尔爆发武装叛乱,巴希尔残酷镇压,释放名为“詹贾维德”的民兵,焚烧村庄、屠杀平民,约30万人死亡,标志着第一次达尔富尔种族灭绝的开始。詹贾维德随后被吸收到国家体系中,改组为RSF,如今再次成为暴力核心。
SAF和RSF都被指控任意拘留、酷刑、性暴力和招募童兵。证据显示,RSF正在实施第二次种族灭绝:社区被围困,房屋焚毁,女性遭大规模强奸,男性被分离并处决。2025年11月,国际刑事法院启动了战争罪调查。
亲历者阿卜杜拉·艾哈迈德·阿卜杜拉赫曼来自西达尔富尔,是首批抵达阿德雷的难民之一,他在营地担任社区健康教育员。他与家人选择分组逃离苏丹,夜间行进以避开战斗,但兄弟在途中被射中,多人伤亡。
另一个幸存者兹哈里亚在扎姆扎姆失去妻子和三个女儿,他自己也重伤截肢。剩下的孩子靠驴和马车逃脱,但生活陷入困顿。
裘德是另一名幸存者,她和家人在达尔富尔战争前曾过着平静的生活。随着RSF进军,她和家人再次被迫逃亡,经历食物短缺、道路危险以及被武装人员拦截的恐惧。裘德深知战争背后的复杂国际关系——俄罗斯、土耳其、埃及、沙特、阿联酋、埃塞俄比亚等国都在推动冲突以谋取自身利益。
耶鲁大学的人道主义研究实验室利用卫星影像和地面证据记录了这些暴行,尽力为早期预警、人道援助和法律追责提供依据。然而,国际政治和外交利益往往使警告被忽视。拜登政府与阿联酋的防务和经济合作,以及其他国际关系的考量,使得达尔富尔的平民生命常被置于次要地位。
裘德深知个人力量有限,但她仍坚信人类的基本善意:“我们生活在一个强者获取所需的世界,但我们都是人类。让我们至少尽力保持人性。”
雷蒙德也坦言,面对被忽视的警告,挫败感和绝望无可避免,但仍必须行动:“我们无法解决一切,但必须尝试。即使知道很多人会死,也要尽力英勇地去做我们能做的事。”
苏丹的战争,表面上是军事冲突和政治斗争,实质上是民族、历史和国际利益交织下的悲剧。每一位幸存者的故事,都是这场浩劫的亲历证言,也是对世界冷漠的控诉。
封面图片:unsplash/Tahamie Farooqui